牌局一轮接一轮地循环着,每一轮都是从三张牌开始,经过下注、加注,再到五张牌的补充,然后是风云牌的公开竞价,最后是五张牌的最终发放和比牌。
荷官始终以相同的节奏推进着每一轮的进程,它的机械臂精准地发牌、收牌、清点筹码,每一次动作都精确得像一出被反复排演过的程序。
光头在第四轮结束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新一批筹码被推入投注区。
“你们是在维加斯做什么的?”
他问,目光却在我和奥托之间来回扫了一次。
“观光。”
我说。
“观光客不会在凌晨四点半还坐在这张桌上。”
“那凌晨四点半还坐在赌桌上的一般是什么人?”
“输光了不想走的人,和赢了不想走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摞筹码,厚度和他刚坐下来时相差不大。
“你属于哪一种?”
“两者皆有。”
“哈哈哈。”
光头没有追问下去。
他把自己面前的头墩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然后把牌面朝下扣好。
红发女人在下一轮开始前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凌晨四点半还坐在这里的人,只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站起来而已。”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她自己面前那张牌的表面。
第二轮的五张牌发下来之后,我得到了一对Q和一对J,中墩的牌型开始成形了。
我推了一部分筹码进入投注区,数额不大不小,刚好维持现有的节奏。
红发女人跟了,她的动作依然克制,只是把等额的筹码推了出来。
光头他没有犹豫,像是在上一轮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这轮要抬价。
黑眼圈男人弃牌了,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你们知道这张桌子的规则和普通牌桌不太一样吧?”
光头在加注之后问了一句。
我说:“头墩最小的人优先换风云牌。”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规则最容易被利用的点是什么?”
“弱者优先的规则下,头墩太弱的人反而会成为最有利的换牌方。”
“你已经在用这个策略了。”
光头说。
“你头墩每次都很薄,但你从来不会在头墩上投入资源去加固它。你是在故意保持头墩的弱势,保证自己成为竞价阶段优先的那一方。”
我没有否认,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我确实没有把头墩做强,因为保持头墩的弱势反而能让我在风云牌出现时拥有更高的优先级。
“你注意到了。”
我说。
“我坐在这里六个小时,不是来看荷官发牌的。”
红发女人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你的头墩保持弱势的方式,和中墩、尾墩的布局是匹配的。如果你只是单纯把最弱的牌放在头墩,中墩和尾墩的强度分布会出现断裂。”
她顿了一下:“你没有出现这种断裂,这说明你是在分配阶段就把牌型按结构放置的,不是临时调整。”
“你看得比我以为的更细。”
“我看的是牌型分布,不是人。”
红发女人说。
她把筹码推进了投注区,然后把手收了回去,像是在用动作表明她关于牌的结论已经表达完毕了。
风云牌阶段荷官翻开了一张黑桃A。
桌面上所有人的操作速度都比之前更快了。
光头敲了桌面,红发女人也敲了,黑眼圈弃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型——头墩保持着一对三的稳定结构,但我知道红发女人肯定比我强。多
这张黑桃A对她的增益会大于对我。我还是敲了桌面。
荷官扫描了头墩牌型之后宣布红发女人获得了优先交换权。
她拿走了黑桃A。
“你知道你换不到这张牌,为什么还参与竞价?”
光头问。
“为了确认你对这张牌没有需求。”
“我确实没有需求,但如果我参与竞价,会抬高她的成本,让她在换到牌之后必须赢得更多筹码才能回收成本。”
“那你为什么不参与?”
“因为我判断她的牌型即使拿到这张黑桃A,也不足以形成压倒优势。”
光头说。
“与其抬高成本,不如留着下一轮用。”
那轮他说的没错。
红发女人拿到了黑桃A,但她的最终牌型没有超出预期范围。她赢了一部分,但不多。
下一轮开始后,我的牌运出现了波动。连续两轮我都拿到了不错的牌,头墩一对A,中墩两对,尾墩顺子。
那两轮我赢了不少筹码,面前的筹码厚度明显增加了一截。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两轮的牌运很好。”
“是牌运。”
“但你的下注方式没有因为牌运好而改变。”
“改变下注方式会让别人看出我拿到好牌了。”
光头没有再接话,但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的牌面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黑眼圈男人在我那两轮结束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调整他自己那摞薄薄的筹码。
他的牌面在那两轮之中也没有太大起伏,依然是那些薄薄的、不会让人警惕的牌型,穿插在自己与别人之间,像一道始终流在桌面上的潜流。
接下来的三轮我的牌运回落了。
我赢来的筹码流回了桌面上,一部分去了光头那边,一部分去了红发女人那边,还有一小部分流向了黑眼圈男人的位置。
我面前的筹码厚度又回到了开始时的范围附近,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回了平衡线上。
红发女人在收走她那部分筹码之后说了一句:“你的牌运回落的时候,你的下注方式也没有改变。”
“因为改变下注方式会让别人看出我拿到差牌了。”
“你是在刻意维持自己的行为一致性。”
“在一张桌上坐了六个小时,不一致的人早就被看穿了。”
光头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们三个看穿你没有?”
“你们三个看穿的是我的牌,不是我本人。”
光头冷哼一声,他把筹码推进投注区,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亮之前,赌场大厅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机器人荷官完成了最后一次比牌,收走了桌面上的牌和剩余筹码,面板上的蓝光暗了一格,显示出本桌已进入收尾阶段。
我把面前最后一摞筹码拢起来,没有数,直接放进了口袋。金属片之间的碰撞声短促而清脆。
红发女人也站了起来。她把剩余的筹码收进口袋时,向我这边微侧了一下目光。
“你的头墩保持弱势的方式,是刻意为之。”
“你之前说过了。”
“我重复是因为我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你确实不会把头墩做强。”
她把口袋里剩下的筹码整理好。
“这种打法的持续成本很高。”
“什么意思?”
“意味着如果你遇到一个在头墩上投入比你更多的人,你的优先权就会失去价值。”
她把口袋收好,然后说:“那说明你还有可以调整的空间。”
说完她转身朝出口走去。她的身影穿过几排已经熄了灯的赌桌,在大厅尽头的感应门处被灯光吞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门外。光头比我们稍早一点离开。
他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只是在经过我身边时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确认我还坐在那里,然后就走了。
黑眼圈男人在我们起身之前就已经走了,我在收拾自己剩下的筹码时才发现他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和奥托走出感应门时,街上的路灯已经切换到了清晨的低功率模式。
光线的颜色从深夜的暖白变成了更淡的蓝灰色,地面上的光斑边缘变得模糊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
他问。
“感觉像是坐在一张流动的桌面上,筹码流过来又流走,最后什么也没留住。”
奥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刚才数了一下,没挣。”
我们站了一会儿,我打开终端,重新看了一下,一分钱也没挣到。
“一晚上分币没挣。”
我说。
奥托拍了拍口袋说:“那不挺好,也没输。”
“走吧,天快亮了。”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