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上午,顾承安把两份东西并排摊在复核室那面只亮一半的墙上。
一份是林予真的报告,他圈过的那行还在:没有隐藏,不等于没有选择。另一份是她私下另起的半页笔记,他让她一并调了出来,最底下那半行字更小:材料层,齐全;体验主线,未查。
真假那条路走到头了。事实是真的,概率是实的,坏结果一条没删。顾承安盯着「体验主线」四个字看了很久,把问题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它没骗人,没瞒事,那它做了什么?它从一个人几百万条未来里,挑出其中一天,让他进去待四十三分钟,再出来改一个管十年的主意。
他要查的,是「挑」这一下。
他接了林予真。「不查内容真假了。」他说,「查它凭什么挑那一天。一个人的未来有几百万种走法,它为什么把这一天摆到他面前,不是别的一天。」
林予真那边静了两秒。「这要进版本档案区,顺着选择函数往回刨。」她说,「顾老师,到这一层,就不是数数了,是读它的设计意图。」
「我知道。」他说,「你给我当翻译,我自己读。」
未来镜协议版本档案区在另一栋楼,要过两道权限。里面没有工位那种流动的光,一排排版本档案沿着一条很长的时间轴存着,安安静静,像一座只对审查开放的资料库。顾承安进去的第一件事,是让系统把整棵版本树压成二维平面图,铺满一整面墙——他这代人不肯走进立体图谱里,他要一眼看见从头到尾。墙面上,一个版本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用线连着,最新的在最右边,密密麻麻,越往左越疏,一直走到十一年前。
林予真的影像立在墙侧。「先说它怎么挑。」她抬手,调出最右端当前版本的说明,「面对一个长期选择,系统会生成大量未来分支,每一条分支里有无数个具体的日子。它要从这些日子里选一个,做成可进入的体验。」
「按什么选。」顾承安问,「最可能发生的那天?」
「不是。」
「最好的那天?最让人想去的那天?」
「也不是。」林予真摇头,「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我把候选指标一个个排掉给您看。」她在墙上列出几行,又一行行划掉:不是发生概率最高,不是结果最优,不是最具代表性,不是情绪最强烈。划到最后,只剩一行,她把那行放大。
「它最大化的,是这个人体验完之后,长期偏好不确定性的下降幅度。」
顾承安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说人话:一个人心里其实有偏好,但他自己不确定,像一团没定形的东西。不同的一天,能让这团东西定形的程度不一样。有的日子他看完更糊涂,有的看完没感觉,有的日子看完,他忽然清楚自己到底要哪个。」林予真顿了顿,「系统挑的,是让他『清楚得最多』的那一天。」
「清楚完,他就选了远昼。」顾承安慢慢说。
「清楚完,他可能选,也可能不选。」林予真看着他,「这个指标不管方向。它只负责让他不摇摆,不负责他往哪边落。理论上,一个人看完那一天,更确定自己绝不去月面,不确定性同样下降,这个函数一样算它成功。」
顾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又不像他要找的东西。一个专门挑「最能让你动摇的一天」塞给你的东西,怎么听都是劝服;可它挑的标准是「让你想清楚」,而且想清楚的结果可以是掉头就走。他干了一辈子复核,知道这两者之间那条缝有多细,也有多要紧。
「这是谁定的指标。」他问,「哪一年上的,为谁上的。」
「这就得往回走了。」林予真把时间轴的控制权交给他,「您自己走,从右往左。」
顾承安从最右端,也就是今年,开始往左倒。
近三年的节点密,多是接口和适配的小修小补,每一条都标着提交人和变更行数。他穿过远昼大规模接入的那一年,特意停下来,调出远昼调用未来镜的全部记录,又把选择函数本身在这段时间的变更单独拎出来——变更行数,零。远昼只是调用了它,没有改过它一个字。
他继续往左。节点越来越疏,界面样式一年年变得老旧,颜色、字体、交互方式都在倒退,像逆着水走进一条更窄的河。走到十一年前,整棵树的根部,他找到了这个指标第一次上线的节点。
他没有马上信「零变更」。他让林予真把远昼立项前后各一年的函数逐行对齐,连每个权重的数值、每一处默认参数都做了差异比对,比了三遍。结果一样:核心那行一个字符没动,动的都是外层接口,像同一台发动机换了几回车壳。顾承安这才把这条放下。
那一年,没有远昼什么事。
最早的应用场景写得清清楚楚:重大医疗决策。一个病人要不要做一台后果深远的手术,要不要选择创伤更小但更熬人的方案,要不要在最后阶段不再做侵入治疗——这些选择太重,病人和家属常常在慌乱里定不下来,事后又推翻。这个指标,就是当年为了让人在这种关口「先看清楚再选」而做的。后来才慢慢扩到长期居住迁移、重大人生规划,再后来,被未来镜协议整体调用。
顾承安把当年的评审记录一条条展开。让他意外的是,十一年前担心过的那件事,白纸黑字就在里面。
一位评审写:系统替人挑「最能改变他的一天」,是否越界,是否存在定向诱导。
当年的结论也在,附了三份独立意见:该指标不预设方向,双向结果同等计入;必须标注全部概率与风险;并以随机对照试验验证——一组看系统选定的日子,一组随机抽取未来日。试验结果,选定组在决策后的多年回访中,重大后悔率显著更低。正是这份随机对照,让它过了审。
顾承安在这份泛黄样式的旧记录前站了很久。
「调一个当年的真实案例给我。」他说,「去身份的。」
林予真调出来。十一年前,一个六十二岁的病人,面对一台高风险手术。系统给他的那一天,不是手术成功、家人围床的好日子——是三年后一个普通的清晨,他没做手术、选了保守方案,在自家阳台上慢慢吃早饭,抬手够架子上的罐子时,胳膊只能抬到一半。那一天没有戏剧,只有一个老人够不到罐子、停顿、换了只手的全过程,概率、恶化的时间、最后阶段的情形,全都标在边上。病人看完,选了不做手术。五年回访,他留下的话是:我知道我选的是什么日子,我不后悔。
顾承安看着「够不到罐子、换了只手」这一句,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女儿也进去过四十三分钟。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答应过不问,也答应过不调。现在他知道了那四十三分钟是怎么被挑中的——不是广告,不是抽签,是系统算了又算,选出它认为最能让晓阳把自己想明白的那一天。她从那一天里走出来,想明白了,要去雨海。他站在这面墙前,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答案,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扇门他不能推。他的目光在档案检索处停了一瞬,那里能调出她那份记录的位置,他移开了。
第十二天,他要看这个东西到底帮过多少人。
林予真把十一年的追踪曲线压成二维,铺到他墙上。两条线:用过这套「选定日」再做重大决策的人,和用随机日、或只看文字材料的对照组。横轴是决策之后的年份,纵轴是重大后悔率——几年之后回头,认为自己当年选错了、愿意付出代价推翻重来的人的比例。头一年两条线挨得近,第二年开始分开,越往后岔得越开,选定组一路低下去,对照组在高处走。决策反复率、家庭重大冲突率,也是同样的走向。
「医疗、迁居、转行,三类老场景,十一年,」林予真说,「样本跨了几代系统,结论稳。它不是这次远昼才显得有用,它是真的,让人更少后悔。」
「后悔是自己填的?」顾承安问,「人做完决定,会替自己找补,明明选错了也嘴硬。」
「所以不是只问本人一句后不后悔。」林予真像是早等着这一问,「回访用三轨:本人陈述、后续是否真的启动撤销或重做、以及第三方可核的客观变化,三条对不上的样本单列,不进结论。撤选、反复、几年后绕回来重做的,都算后悔,不靠他自己承认。」她把那一栏单独放大,「剔完这些,两条线还是岔开的。」
顾承安沿着那条低下去的线,从左走到右,又走回来。
他这一趟本来是来抓坏人的。他想找到一个为远昼赶工、偷偷塞进来的劝服指标,找到一行可疑的代码、一份见不得人的动机。他找到的是一个用了十一年、在人最难的关口陪人想清楚、让人事后更少反悔的老工具,连它可能被质疑的地方,十一年前就有人质疑过、用实验回答过。
他坐下来,桌角摊着他这些天带在身边的松岭图,最后那道坡路他昨晚补了几笔,已经能连到湖边。他拿起笔,没在图上落,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又划掉。
第十三天,他把林予真再接进来,这一次他没有让她查东西。
「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用设计文档答我。」他说,「一个人看完那一天,长期偏好的不确定性下降了——这句话,和『他被改变了』,是不是一回事。」
林予真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她能从档案里调答案的问题。
「按十一年前的定义,不是。」她慢慢说,「那叫帮他把本来就有的偏好弄清楚。偏好是他的,系统只是照了一下。」
「可他照之前选 A,照之后选 B。」
「也可能他照之前以为自己要 A,照之后才知道自己一直要 B。」她停住,很罕见地没有立刻给下一句,「顾老师,这两句哪个对,文档里没有。这就是现在卡住的地方——我们有词说『造假』,有词说『隐瞒』,这两个都查实了,没有。可『它让一个人更确定,确定到改了主意』,这件事该叫什么,十一年前的规矩里没有这个词。」
顾承安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这两天越走越冷的地方。
「十一年前,它一年帮几千个病人想清楚一台手术。」他说,一句一句,很慢,「那时候它再好没有,没人担心,因为几千个人想清楚自己的病,是善事。」他抬手,指向墙右边密不透风的近年节点,「这一次,四十八个小时,它陪十三点七亿人,各自想清楚了一个管十年以上的主意,想完,方向十之七八落在同一张工程图上。」
他放下手。
「工具一个字没改。」他说,「改的是有多少人同时被它照那一下。当年的规矩,是照着几千个人写的。现在它面前是十三亿。景书说没有受害者,你说它更少后悔,我都认。可一份按几千个人立的规矩,答不了十三亿人同时被照清楚之后会怎样——这个问题,规矩里压根没写。」
林予真听完,很久没出声。「所以您不打算把它定性成违规说服算法。」她最后说。
「定不了。」顾承安摇头,「造假、隐瞒、强制,哪条都不沾,十一年的记录还替它说话。我硬扣这顶帽子,是我不老实。」
「那就是放行?」
「也不放。」他抬起眼,「它替每个人挑了『最能让他想清楚的一天』,我们就假设这个『挑』是问题所在。那就做实验,做给我看——如果它不挑,会怎样。」
林予真立刻明白了他要什么。「对照组。一组还看选定日,另一组,不看它选的,从未来分支里随机抽一天给人看。」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十一年前给它放行的,正是这个实验。」
「对。」顾承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当年随机对照证明它有用。现在,我用同一个办法,看它在十三亿人的规模上,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东西。」
「随机组要志愿者,要资源,要伦理备案,这套得赵老师那边出。」
「我去找他。」顾承安站起身,把墙上的二维版本树一面面收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根部那个十一年前的节点,和它旁边那位评审当年的担忧。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很轻,却落得很死:
「那就别替他挑。」他说,「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