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水第二天，王奶奶那桶水灌出来的分装瓶也快见底了。陈默伸手去拿最后两个空瓶，桶底发出声响——瓶底碰到的不是水面，是桶底的塑料。他把桶倾了一下，才把最后一个灌满。
这时候楼顶传来辘轳一样的吱嘎声。
他到窗边拉了一条缝。老孙在楼顶护栏上固定了一个滑轮，一根尼龙绳吊着水桶放下来，楼下他棋友帮着接。一桶水吊下去，两个人为先后顺序低声吵了几句，又都不了了之。两百升热水器的主人，正在变成这座楼的井主。陈默注意到那把梯子还倒在天台边缘，没有人扶起来。
上午十点，敲门声响起来。
门外站着陆老师休前是七中的语文老师，板书了一辈子。老人家扶着门框，眼镜滑在鼻尖上，嘴唇起了皮。他开口之前先咳了一阵，用手帕掩着嘴，手帕上看得见黄渍。
“小陈啊，“他说，“跟你商量个事。借……借点水。我那儿还有半袋饼干，很多绝版本书，你要哪个都行。“
陈默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家里还剩半桶水，刚才灌满的几个瓶子排在桌上；苏晴定的配给线是每人每天半瓶，但那个标准的前提是人还走得动、吃得下。眼前这个人站着都在晃。按配给线，三瓶够六天。按老人自己渴了就灌的喝法，两天。
他选了中间数，三天。不多不少，够他撑到苏晴说的那个“再晚一天“的边界之前。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您等着。“
他拿了三瓶水出来。陆老师两只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瓶身透明，隔着塑料看得见里面的水在晃。
“才……三瓶？“
“就三瓶。“陈默说，“糖要掺在水里喝，一口盐一口糖，烧过的水最好。苏医生那儿有配比，我让她给您写一张。“
老人的脸上有过一瞬间的东西，很快压下去了。他说了谢谢，说了很多遍，下楼的时候一步一步挪，走得很慢。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小陈，你比你爸会当家。“
陈默没回话，他没见过他爸当家。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几秒钟之后他听见楼道里传来陆老师下楼的声音，很慢，三步一停。
下午苏晴过来，顺便说了陆老师的情况：脱水，肠炎，拉了两天，“再晚一天，就不是补水的事了。“她把糖盐水配比抄在纸上，忽然抬眼看他：
“三瓶不少了。对他这种又吐又拉的，三瓶干净水是续命的生命源泉。“
陈默浅浅点头，默默嗯了一声。
苏晴盯着他：“你刚才给水之前，在想什么？“
“算他还能撑几天，也在算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话说出口，屋子里静了一下。
陈默自己也愣住了。他这几天算惯了——算水的估值，算电池的百分比，算配给线的天数，算得又快又顺。刚才那两秒钟，他算的东西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等号另一边站着的，是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头。三瓶水等于三天，三天等于一条命的中段还是尾段。他什么时候开始用毫升给人算命的？
苏晴没有评价他。她纸压在桌上，说了一句：“你会算这个，说明你能把这个地方管下去。不会算的人，最后只能靠哭。“她顿了顿，“但你最好记住今天这笔账是什么手感。不是每笔账都能拿毫升算的。“
她走了之后，陈默把桌上那排瓶子重新数了一遍。还剩七瓶。加上半桶不到的水，按配给线算，够他自己撑大约五天。五天后如果没有新水源，他也要去找陆老师一样的门敲了。
夜里，陈默把太阳能充电板支在窗台上，角度对着月光地，充电宝接上去，指示灯幽幽地红。他借着最后一点电翻交易市场。D-173的窗口还是灰的，那条三百七十二年前的消息已经不再闪烁了。E-092的窗口亮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悬了几十秒，又灭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字又删掉，反复几次。陈默盯着那个状态看了两轮，然后合上手机。
他躺下。黑暗中充电宝的红灯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团暗红色的光晕。
半梦半醒之间，街上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停顿。
咚、咚、咚。
不是砸，是敲，很有礼貌，很有节奏。敲完一家，隔一阵，又是三家。声音从街那头过来，一栋楼一栋楼地推进。那节奏像在数什么——一户，两户，三户。数到第七户的时候，声音停了。但陈默不知道它是数完了，还是只是歇一口气。
他坐起来，摸到窗台边，指尖碰到窗帘布。没有掀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楼下某扇门内侧有人贴上去的声音。那人也没有开门。
街上的寂静比刚才的敲门声更重。
充电宝的红灯还在亮。陈默盯着那点光，没有再去碰手机。他知道E-092的窗口大概还是那个状态——亮了一下，又灭了。而D-173永远灰着。
窗外没有再响起敲门声。但陈默一直没有躺回去。他靠着窗台坐着，等到那个红灯终于灭掉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灰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