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后面追上来。“慢一点。”
“来不及。”
“你知道她在哪里？”
“塔上。”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陈默差点停下。“你不认识她，还跑这么快？”
陆烬没有回头。“我爸认识。”
“你爸刚刚醒过来。”
“所以？”
“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地面。”
陆烬的脚步终于慢了一点。
陈默继续说道：“他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站在一公里外的通讯塔上？”陆烬停住了。对。
陆川从地下出现还不到一分钟。第一眼看见陆烬。第二眼看向魏长庚。随后便直接望向通讯塔。一公里的距离，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辨认出平台上的人是谁。
“他不是看见她。”陆烬说。
陈默点头。“他早就知道她会在那里。”
裴渡从后面追了上来。“那就更不应该去。”
陆烬重新向前跑。“已经去了。”
裴渡：“……”陈默笑了一声。“现在知道为什么他朋友这么累了？”
通讯塔上，温岚依然没有回头。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
温岚握紧栏杆，手心全是汗。“你在找谁？”
没有回答。“我？”依然没有回应。温岚看向掉在地上的摄像机。屏幕还亮着。她可以通过画面看见自己身后。那个白衣人距离她不到一步。没有脸。也没有脚。温岚缓缓伸手。她没有武器。手指摸向腰间的安全绳卡扣。
咔。
卡扣打开。
平台上的风很大。这里距离地面六十多米。温岚向栏杆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白衣人动了。一条没有手指的白色手臂伸向她。温岚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陆烬恰好抬头。“操。”
陈默也看见了。一个人正从通讯塔顶坠落。裴渡已经举起枪。陆烬猛地向前冲去。六十米的高度。一个人落地只需要几秒。根本来不及。
陈默却突然超过了他。速度快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一直跟在后面的中年男人。第一步踩上废料堆。第二步跃向半空。
第三步——
他的脚下明明什么也没有，空气里却荡开了一圈极淡的白色波纹。陈默像被某种力量向上托了一下，又升高了几米。温岚从上方坠落。陈默伸出手，将她抱住。两个人一起砸向地面。
砰！
他们撞进一座废弃的软质储料仓，仓顶直接塌陷，灰尘轰然升起。
陆烬冲过去。“陈默！”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没死。”
“她呢？”
“也没死。”
裴渡跟了上来，枪口却没有对准储料仓，而是指向通讯塔顶部。“上面有东西。”陆烬抬起头。塔顶站着一个白色人影。没有脸。
和温岚摄像机里拍到的一模一样。它低头看着下方，随后向前迈出一步。脚踩在空气中。第二步依然落在空处。它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楼梯，从六十米高的塔顶一步步走了下来。裴渡开枪。
砰！
子弹贯穿白衣人的胸口。没有血。
它的身体只轻轻晃动了一下，继续向下行走。裴渡第二枪瞄准头部。子弹再次穿过。依然没有作用。裴渡停止射击。
“不是实体。”
陆烬问：“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白衣人距离地面只剩二十米。陈默从储料仓里爬出来，怀中抱着温岚。“让开。”
陆烬问：“你知道怎么对付它？”
“不知道。”
“那你——”
“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陆烬看向他。“什么时候？”
陈默把温岚放到地上。“未来。”
没人继续追问。现在不是时候。陈默抽出那根短金属棍，按下开关。白色波纹沿着棍身展开。白衣人第一次停住了。它转向陈默。
明明没有脸，陆烬却产生了一种十分明确的感觉。它没有在看陈默。它看的依然是温岚。温岚醒了。
她睁开眼睛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摄像机。”
陈默低头看她。“你刚刚从塔上跳下来。”
“我知道。”
“你先关心摄像机？”
“很贵。”
陆烬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秦禾大概会喜欢她。白衣人再次向前。陈默举起金属棍。
“别让它碰到她。”
裴渡问：“为什么？”
“猜的。”
“……”
“现在没有更好的答案。”
白衣人落到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陆烬后颈的晶体突然传来一阵灼痛。一幅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不是现在。
是一间安静的房间。温岚坐在里面，比现在苍老许多，头发已经白了一部分，桌面堆满了纸张。
她正在写下一句话：
宇宙历从来没有4621年。
画面瞬间消失。陆烬踉跄了一下。
温岚看见了。“你怎么了？”
“没事。”
“你额头在流血。”
“之前撞的。”
温岚盯着他的脸。“你是陆烬？”
陆烬愣了一下。“你认识我？”温岚刚要回答，白衣人突然冲了过来。不是行走。
而是瞬间出现在她面前。陆烬下意识伸手抓住温岚，将她向后拽去。白色手臂擦过他的手背。皮肤上没有留下伤口。陆烬却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在一瞬间变得绝对安静。随后，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一个女孩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父亲。母亲。学校。第一次采访。第一次撒谎。第一次因为报道遭到威胁。一张车票。一场葬礼。
一个男人站在雨里，对她说：“有些事情不要查。”
温岚问：“为什么？”
男人回答：“因为知道了没有好处。”
随后，所有画面同时断裂。陆烬松开手，摔倒在地。声音重新回到世界。温岚也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她看着陆烬，像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
陆烬喘着气。“怎么？”
温岚盯着他。“你刚才进入了我的记忆。”
周围的人全都停住。白衣人也不再移动。陈默猛地看向陆烬。“它不是要碰你。”
“什么意思？”
“它在通过你。”
陆烬没有听懂。陈默先看向温岚，又看向陆烬，握着短棍的手渐渐收紧。“它在借你的晶体寻找她的记忆。”
温岚问：“找什么？”陈默没有回答。白衣人原本空白的脸上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张嘴。
它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声音。不是直接进入脑海。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记录者。”温岚怔住。
白衣人继续说道：“第七个。”陆烬猛然想起银白色舱门后传出的声音。七。还有六个。他看向温岚。
温岚也在看他。两个人都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陈默却像是想起了某些事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回逐日者。”
裴渡问：“为什么？”
“马上。”
陆烬却没有动。“我爸说过，不能让她上船。”
温岚立即看向他。“谁？”
陈默说：“那是十年前留下的录音，我们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保护船上的人，还是在保护她。”
“所以更不能冒险。”
“把她留在这里，她现在就会被那个东西带走。”
陆烬看向正在逼近的白衣人。“那怎么办？”
“先回逐日者附近。”
陈默抓住温岚的手臂。“在陆川把话说清楚以前，不让她登船。”
裴渡问：“你知道‘第七个’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跑？”
陈默看向白衣人。“因为我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原本要到三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白衣人缓缓张开双臂。天空突然暗了一下。不是乌云遮住了光。烬海上空，帝国旗舰里的黑色结构穿过舰队同步核心。旗舰首先失去灯光。随后是第一艘护卫舰。第二艘。第三艘。十几艘战舰像被同一只手依次熄灭。整个帝国舰队陷入黑暗。
陈默只说了两个字：“快跑。”
三十七号垃圾场里，秦禾依然蹲在陆川身边。“你儿子又跑了。”
陆川没有反应。“跟小时候一样。”
“你知道吗？”
还是没有回应。秦禾给他盖上一件外套。旁边的魏长庚忽然抬起头。“来了。”
秦禾现在最烦听见这句话。“什么又来了？”老人看向天空。帝国舰队已经全部熄灭。随后，天空中的星辰也开始消失。一颗。又一颗。
像有人正从烬海的夜空中依次擦掉它们。秦禾慢慢站起来。“这又是什么？”
魏长庚看了很久。“不是星星熄灭了。”
“那是什么？”
“有人把灯关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秦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下一秒，整个烬海彻底陷入黑暗。没有城市灯光。没有恒星。没有帝国舰队。也没有三颗太阳留下的任何余晖。真正的黑暗。
黑暗之中，陆川突然睁开眼睛。“不是七个。”
秦禾低下头。“什么？”
陆川盯着没有星光的天空，声音开始发抖。“他们算错了。”
“不是七个。”
“是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