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是殷斯诺抱来的。
不是调出来的,是抱来的。一只灰色的文件盒,硬壳,四角磨白,上头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她把盒子往礼堂那张长桌上一放,桌腿晃了一下。
纸的。她说,沪普的腔,打印出来的,加上伊自家用铅笔批的。伊勿肯放在系统里向。
陈叙掀开盒盖。第一页,标题一行黑字:十一日调度崩塌预估·应急方案。副标题小一号:副局长裴修·工作交接·已完成。底下一格方案负责人,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划得很轻,还看得出底下那两个字。横线旁边,铅笔写着四个小字:接手者填。
陈叙的手指在那道横线上停了一息。
伊划掉自家名字,是十一天前。殷斯诺说,伊那天下班,把盒子搁在吾办公桌上。吾勿在。伊留了一张条子,讲:迭桩事体侬勿要谢吾,吾算得出来的,只有迭点。
礼堂里没人说话。窗外旧城的广播还在响,是昨夜那个频段,有人在念自家菜地里的黄瓜。
殷斯诺把手套摘了,搁在桌角,指头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按得有点重。
开工。她说。
方案是三层。第一层,名单。
把不能等的人,从自选的队伍里头,先摘出来。殷斯诺一页一页翻,透析的、心泵的、呼吸机的、慢病断不得药的、临产的。摘出来,单立一册。
摘多少。小陆问。她背着本子,笔已经架好了。
旧城这一片,伊算的是四百六十到五百二十。
实际呢。
实际要人去数。殷斯诺把那一页翻过来,指着页边,侬看伊写啥。
页边一行铅笔字,字瘦,笔画收得紧:名单别让它生成。让人抄。
小陆愣了。人抄?五百个人,抄到啥时候。
抄到抄完。殷斯诺说。
邹蔓皱眉。系统三秒就能拉出这个表。为啥不用。
因为伊拉出来的表,是伊认为不能等的人。殷斯诺说,伊那套算法里向,八十五岁以上的慢病,权重是要往下压的。压下去,名单上就呒没伊拉。人抄,抄的是户口本、是病历本、是巷子里头张三家王五家。人抄得慢,可人抄不掉活人。
老雷的声音从桌上那只离线对讲里出来,闷,带锈。抄名单这活儿,算老子一个。老子认得西头每一户。
侬眼睛还看得清?
看不清老子摸。老雷说,哪家有个瘫在床上的,哪家老婆子每礼拜要透两回,老子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
第二层,路。
裴修在这一页画了个图,手画的,尺子都没用,线是歪的。三条粗线从中间那个圈里出去,圈里写着旧城。三条线旁边分别写着:电、声、腿。
电,是勿联网的那一片。殷斯诺念,声,是物理广播。腿,是人跑。
他早就算到这三样了?小陆抬头。
伊算到的是缺口。殷斯诺说,伊晓得调度池一塌,命令下勿去,人就找勿着。伊勿晓得旧城会有一个老雷、一个阿依努尔。伊只写了:迭三样,接手者自家找。
陈叙翻到下一页。页边又是一行铅笔字:不要相信自动复核。
这句啥意思。小陆问。
意思是,陈叙说,系统报已送达的,不算送达。得人去敲门,眼睛看见那个人还喘着,才算。
那要多少人。
旧城愿意跑腿的,昨晚上广播里喊了一嗓子,来了七十多个。邹蔓说,摩托的、自行车的、走路的都有。带头那个叫阿满,跑外卖的,他说他熟路。
阿满就在门口蹲着,二十出头,安全帽搁在膝头,听见有人提他,站起来。我熟。旧城哪条巷子能过车,哪条要下来推,我脑子里有。
你一天能跑几户。
四十户。他想了想,要是有人给我记着顺序,五十。
记顺序的活儿,我来。小陆说。
邹蔓插了一句。跑到了,怎么算跑到了?
敲门。阿满说,人开门,我看见人喘气,我就在本子上打个勾。人不开门,我趴窗户看。窗户看不着,我找邻居问。邻居也不晓得的,我记下来,回来报。
这不就是笨办法。
笨办法不出错。阿满把安全帽在膝头转了半圈,我送了三年饭。系统说送达的,有一半是撂门口了。人到底吃着没吃着,它不管。我管。
第三层,复核。
这一层裴修只写了一句话,四个字:漏掉的人。底下留了大半页空白。
伊没写完?小陆问。
伊写完了。殷斯诺说,伊留了迭半页,是要接手的人往里向填。填的是,今朝哪个呒没接上。
柯青在角落里坐着,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把那支老竹笔拧开。我填。
柯大夫。
我这本子上,已经填了十一个。柯青说,往下再填,是往一个方向填。可裴局这半页要的不是死人,是漏掉的活人。今天没敲上门的,电话打不通的,人不在家的。这些还来得及。
他把纸摊开,在最上头写了一行:今日未接上者。
写完了,他抬头。每天下午六点,把没接上的报给我。我一个一个记。记下来的,明早头一批去敲。
礼堂改成的调度屋,忙到后晌才有个样子。墙上贴了三张纸:一张是名单,抄了三百多个,还在往下抄;一张是路线,阿满拿红笔画的,弯弯绕绕;一张是空的,只写了标题,今日未接上者。
抄名单的桌子坐了十几个人。有旧城的媳妇,有退休的老会计,有两个中学生。笔尖沙沙响,像早先医疗站里屋那个声音,放大了十几倍。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抄到一半,笔停了。她盯着自己那一行,忽然问。这个人,李桂芳,八十七,透析。是不是西头那个爱骂人的老太太?
是。旁边有人应。
那她上礼拜四没透成。女人说,我看见她儿子推着她回来的,她儿子在巷口哭。
屋里静了。
记上。柯青说,记在那张空的上头。写:李桂芳,上周四未接上。今日必到。
女人站起来,走到那张空纸前头,写了。她的字很大,一笔一画,写完了自己看了看,回来坐下,接着抄。
数字是傍晚报上来的。小陆站在墙前头,念。今日第六日。累计十一。
预估呢。有人问。
殷斯诺翻到裴修那张曲线。曲线是手画的,用铅笔,画得很轻,几处涂改。
伊算的第六日中位,是十四。她说。
屋里没人欢呼。小陆把笔停了,看着那两个数。十一。十四。差三。
三个人。阿满在门口,把安全帽扣上又摘下来,就是说,有三个人今天还活着?
不好迭样讲。殷斯诺摇头,统计上讲,勿好讲哪三个。只好讲,比伊算的低。低了三。
那我明天多跑十户。阿满说,多跑十户,说不定就多一个。
勿一定。
那我也跑。他把帽子扣上,走了。
裴修那份文件翻到最后几页,陈叙看见了那一行。第七日最险。
底下一小段铅笔字,写得挤,像是临时想起来加的:
第七日,前六日的积压全部到期,同时旧的缓冲耗尽。这一天要提前一天准备。第七日撑过去,后面四天曲线自己会平。撑到第十一日。
陈叙把这一页递给殷斯诺。她看了很久,看到手指把纸边捏出了印。
伊算得出。她说,伊十一天前就算得出第七日最险。伊算得出,还是把方案写完了才走。
他自己那一格,为啥空着。小陆问。
哪一格。
方案负责人。他划掉自己,写了接手者填。他明明是负责人。
殷斯诺没马上答。她把手套从桌角拿起来,又放下。
因为伊晓得,她说,伊要是留在迭页纸上向,迭份方案就变成伊的方案。伊的方案,人家要问伊是勿是要洗自家。伊把自家拿掉,迭份方案就是一份干净的、哪个都好用的东西。
她停了一息,声音低下去。
伊算过所有的数。就是呒没算自家。
礼堂里没人接话。窗外广播还在响,念到菜价,念到有一家的鸡跑到别人院里去了。
陈叙看着那道划掉名字的横线。横线很轻。轻到今天这屋里几十个人,用他的名单、他的路、他留的半页空白,忙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喊过他的名字。
不在场,可他到处都在。
天黑之后,来了三个家属。
头一个是老周。他妻死在调度延迟里,早先说过我这恨自己都分不清冲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饭盒。
我不来吵。他说,我听说有人按一份方案在补。我来抄名单。
老周。
我抄。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我媳妇没接上。我抄的这些,别人接得上。就这样。
他坐下,拿了笔。抄了两行,手抖,写坏一个字,他把那张揉了,重抄。
第二个是老顾。他兄弟死在乱里。他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冷笑。按方案补。补得好啊。早干啥去了?我兄弟走那天,你们的方案在哪个抽屉里躺着?
没人答他。殷斯诺站起来,走到门口。
在吾办公桌上向。她说,躺了六天。是吾呒没打开。
老顾愣住了。
侬要骂,骂吾。殷斯诺说,勿要骂迭张桌子上向抄名单的人。伊拉今朝抄到手抽筋。
老顾的嘴动了两下,没骂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几点开工?
六点。
我来。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第三个是个女人,三十来岁,一直站在最后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走到殷斯诺跟前,把一张纸递过去。
我妹妹的。她说,柯大夫替我记的那张。我留了个副本。你们那张空纸上头,写的是没接上的人。我妹妹那天,也是没接上。她已经用不上了。可我想让她那个名字,在你们的名单上待一天。就一天。
殷斯诺接过纸。她的手指捏着纸角,捏了很久。
明朝她的名字,她说,排在头一个。排完了,吾亲手划掉。勿是忘记,是给她让个位子出来。
女人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自己抹了。
谢谢。她说,我不恨你们了。我恨还是恨,可我今天不恨了。
她走了。
夜里,调度屋的灯还亮着。灯是老雷从西头那条不联网的线接过来的,发黄,不暖,可亮。
陈叙坐在最后一排,摊开演算本。
他写:今日第六日。裴修的方案启用。名单人抄,路走电声腿,复核留半页空白。累计十一,他算的中位十四。
笔尖停了停,他又写:
他把自己那一格划掉了。今日这屋里几十个人,用他的名单,跑他的路,填他留的空白,没有一个人喊过他的名字。
人不在了,方案还在替他干活。这是他自个儿安排的。
墨进了纸。纸离线,手写,它改不动。
殷斯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坐得很直,可肩膀垮了一点。
陈叙。
嗯。
吾老早写少疼进条文的辰光,裴修还是个小伙子。伊那时候在底下做数,做出来的数,吾嫌伊太保守,退给伊两回。她的声音很平,伊改了。第三回交上来的数,好看得多。
后来呢。
后来吾升了。伊也升了。她说,伊到走的辰光,交的最后一份数,是最难看的一份。二十三个人。伊呒没改。
她把手套拿起来,捏在手里。
迭一份,吾勿会退给伊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身:
第七日最险。明朝六点,全部到齐。
陈叙点头。
礼堂的门关上。风从旧城的巷子里穿进来,带着一点铁锈味和煤烟味。墙上那张空纸,今日未接上者,上头写了七个名字,最上头一个,是李桂芳。
嗡里那根弦,轻轻地,起伏了一下。像在说:数,我看见了。
陈叙没应。他只是把本子合上,按着那页字,坐着。
坐着,也是认账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