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机闹钟响了三次，林寒才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毛玻璃。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抓过手机看时间：2035年1月9日，上午6:47。
离寒潮降临，还有六天。
不，是五天半——如果气象中心的数据没错，可能连五天半都没有。
林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刷牙洗脸，换衣服，然后打开电脑，在Excel表格里新建一列：“Day 2 - 1月9日”。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他写下第一行：
P0-紧急：应对民警上门（上午9点前）
昨天睡前看到的微信群截图还在脑子里打转。举报他的是谁？大概率是张老板——那老小子精得很，不想惹事，又怕林寒真折腾出什么影响他生意。也可能是哪个平时就看不惯年轻人的大爷大妈。
无所谓。重要的是怎么应对。
林寒点开浏览器，搜索“极端寒潮科学证据”“太阳辐射异常数据来源”。翻了十几页，都是些零散报道。真正关键的数据——NASA没公开的监测结果、国家气象中心的内部曲线——网上根本找不到。
但他记得。
前世第三年，他在一座废弃图书馆的地下室，翻到过一沓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其中一篇是寒潮爆发前三天，几个气象学家联名发在《自然》上的预警，标题很拗口，但数据详实得吓人：太阳辐射总量在三个月内下降了17%，是过去一千年的最大降幅。
那篇论文，林寒当时看了三遍，每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现在，他可以“预言”出来。
不是作为重生者，而是作为一个“偶然看到内部资料的普通人”。
林寒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写。先列几个核心数据点：太阳辐射下降曲线、全球平均气温异常值、极地冰盖扩张速度……每个数据后面，都注明“来源：据《自然》杂志某篇未公开论文”。
写到最后，他加了句备注：
“以上数据真实性待核实，但本人认为，哪怕只有10%的可能成真，我们也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保存，打印。
打印机的嗡嗡声里，林寒又想起一件事。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李涛。
前世的记忆碎片：寒潮第二年，他在避难所遇到过这个民警。那时候李涛已经瘦得脱相，但还在帮忙维持秩序。有天晚上，两人分吃半块压缩饼干，李涛说：“要是早知道……我当时就该信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就是林寒。
现在，林寒知道了李涛的软肋：他是个警察，更是个父亲——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二、
比预想的早。
林寒看了眼手机：7点25分。这个点，民警就上班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穿着警服，肩章上是两道杠——应该就是李涛。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记录本。
“林寒是吧？”国字脸民警开口，声音沉稳，“我是幸福里社区民警李涛。这位是小周。接到群众反映，说你……在小区里散布一些关于极端天气的不实信息。”
林寒让开门：“李警官，请进。”
李涛没客气，进屋扫了一眼。客厅很干净，电脑开着，打印机旁边还堆着刚打出来的资料。他目光在那沓纸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林寒。
“坐吧。”林寒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李警官，我知道您为什么来。昨天晚上，我在小区群里发了几条消息，说可能会有极端寒潮。”
“为什么这么说？”李涛没坐，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堵墙。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数据。”林寒把打印好的那几页纸递过去，“这是我从一个科研论坛上扒下来的——来源不太正规，但数据很详实。您看看。”
李涛接过，没马上看。他盯着林寒：“年轻人，你知道散布谣言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林寒迎上他的目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五条，散布谣言，谎报险情、疫情、警情，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李涛挑眉：“你查过？”
“查过。”林寒点头，“但李警官，我这不是谣言。我是在预警。”
“证据呢？”
“这些数据——”林寒指了指纸。
“不够。”李涛打断他，“网上的东西，真假难辨。你说寒潮会来，气象台为什么没发预警？”
林寒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要么彻底说服李涛，要么彻底搞砸。
“因为数据还没公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李警官，我实话跟您说——这些数据，是我一个在气象局工作的朋友偷偷传给我的。他让我做好准备，但别声张，因为……上面还在开会研究，要不要发布预警。”
李涛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朋友叫什么？”
“我不能说。”林寒摇头，“他冒了很大风险。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数据是真的。一周……不，可能连一周都没有，气温会降到零下五十度。持续多久？至少几个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秒针声。
年轻的民警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涛抬手制止了。
李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往学校走。
“零下五十度……”他重复了一遍，转过身，“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寒站起来，“意味着暖气管道会冻裂，水管会爆，电会停。意味着如果没做好准备，第一晚就会冻死人。老人，孩子……李警官，您女儿今年上一年级吧？”
李涛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林寒指了指手机，“小区业主群里，去年六一儿童节演出，您发过照片。小姑娘扎两个辫子，很可爱。”
李涛没说话，但林寒看到他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过了很久，李涛才开口：“就算我相信你，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社区民警。”
“您不需要做什么。”林寒说，“只需要……别拦着。让我们小区自己组织起来，囤物资，改建筑，建供暖系统。等寒潮真的来了，您会看到，我们不是造谣，是在自救。”
“然后呢？如果寒潮没来，你们折腾这一通，损失谁承担？”
“损失不大。”林寒走到电脑前，调出预算表，“初步估算，每户出两千块，总共不到二十万。这些钱用来买保温材料、燃料、基础药品。就算寒潮没来，材料也可以用在小区日常维修上。但如果寒潮来了——”
他顿住，看着李涛。
“李警官，您当过兵吧？战场上，最怕的是什么？”
“……误判。”
“不。”林寒摇头，“是侥幸心理。明知道敌人可能在埋伏，却觉得‘万一没有呢’，然后一脚踩进去。”
李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那沓数据，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页都停一会儿。
小周忍不住了：“李哥，这……”
“你先出去。”李涛头也不抬，“在楼下等我。”
小周愣了愣，但还是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李涛放下数据，点了根烟——他掏烟的动作很熟练，但林寒注意到，他手指在轻微发抖。
“小林。”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太多人。有真疯的，有装疯的，有为了骗钱的，有为了出名的。你……不像任何一种。”
林寒没接话。
“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说对了。”李涛盯着烟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部队，有个新兵跟我说他听到异常响动，我觉得他小题大做，没上报。结果那天晚上，演训场真出了事故，差点死人。”
他掐灭烟，站起来。
“数据我带走。我会找人核实——我有同学在气象系统。”李涛看着林寒，“在这之前，你可以继续你的准备。但有三条底线：第一，不能强迫任何人参与；第二，不能影响小区正常秩序；第三，如果最后证明是假的，你得承担全部责任，包括法律责任。”
林寒点头：“我接受。”
李涛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
“小林。”
“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李涛的声音很低，“我女儿……她妈妈在外地工作，寒潮来了，她回不来。”
林寒明白了。
“李警官，我们建的是社区堡垒。只要您女儿在小区里，我们保证她冻不着，饿不着。”
李涛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
林寒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三、
上午八点半，王婶来敲门。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小林，早饭吃了没？婶子刚蒸的，猪肉大葱。”
林寒接过：“谢谢王婶。昨晚……辛苦您了。”
“辛苦啥。”王婶进屋，压低声音，“我昨晚把业主群里的活跃分子都私聊了一遍，大概三十多人。有一半说晚上会来听听，另一半……”她摇头，“骂得难听，说咱们疯了。”
“正常。”林寒咬了口包子，汤汁流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晚上能来三十人，就不错了。”
“那会议怎么开？你主讲？”
“嗯。”林寒点头，“但需要您帮我控场。如果有人闹起来，您得稳住。”
“放心，婶子干居委会二十年，啥场面没见过。”王婶顿了顿，“不过小林，有件事得跟你说——张富贵那边，有点不对劲。”
“张老板？”
“嗯。我今天早上去超市买菜，听见他跟老婆在柜台后面嘀咕，说什么‘警察都来了，这事闹大了’。我猜……举报你的就是他。”
林寒并不意外。
“知道了。王婶，您先回去准备会场，我下午还得去找个人。”
“谁？”
“小陈。三号楼那个退伍兵。”
王婶眼睛一亮：“陈志刚？那小伙子靠谱，以前帮我家换过灯泡，手脚利索。就是……话少，不太合群。”
“话少没事，能干活就行。”
王婶走后，林寒打开电脑，更新台账。
李涛（社区民警）
•状态：初步信任（基于女儿安全考量）
•信任度：40%（待数据核实）
•后续动作：核实数据，默许社区行动
•关键节点：需在寒潮前完成核心建设，证明预警真实性
张富贵（超市老板）
•状态：警惕/潜在敌对（举报者）
•信任度：10%（利益导向）
•后续动作：需用利益捆绑（超市作为物资中心）
•关键节点：今晚会议若失败，可能彻底对立
写完，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
该去找小陈了。
四、
陈志刚家住三号楼一楼，带个小院子。林寒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京剧。
他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件毛衣在织。
“找谁呀？”
“阿姨您好，我找陈志刚。我是他邻居，五号楼的林寒。”
老太太眯眼看了看他：“志刚在屋里给他妈测血糖呢。你等会儿啊——”她转身喊，“刚子！有人找！”
屋里传来脚步声。陈志刚走出来，看见林寒，愣了愣。
他比林寒高半个头，寸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明显。穿着件褪色的军绿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
“有事？”他问，声音很低。
林寒看了眼老太太——应该是小陈的邻居，不是他妈。
“陈哥，想跟您商量点事。关于……药品的。”
陈志刚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没说话，侧身让林寒进屋。
屋子是老式两居室，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坐着个更瘦的老太太，正自己拿着血糖仪扎手指。看见林寒，她笑了笑：“志刚的朋友啊？坐。”
“妈，您先测着。”陈志刚把林寒带到阳台，关上推拉门。
阳台堆着几个哑铃，还有一盆枯死的绿植。
“说吧。”陈志刚点了根烟，靠在栏杆上，“什么药？”
林寒直截了当：“胰岛素。诺和灵30R，你妈用的那种。”
陈志刚夹烟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在医药公司。”林寒撒谎面不改色，“昨天闲聊，他说起最近有一批胰岛素要调拨到市三院的冷库，但因为冷库检修，暂时放在城南一个物流仓库里。仓库地址，我有。”
这是前世的记忆：寒潮第三个月，他为了找药，翻遍了城南的废弃仓库。在一个挂着“宏运物流”牌子的仓库里，找到了整整两箱未拆封的胰岛素——估计是灾前调拨，还没来得及配送，就被遗忘了。
那两箱药，救了至少十几个人。
现在，林寒记得那个仓库的精确位置：城南开发区，兴业路与长江大道交叉口向西三百米，蓝色铁皮房。
陈志刚盯着他看了很久。
“条件呢？”他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有。”林寒点头，“我需要你帮我。不是一天两天，是至少一个月——帮我把小区改造成能扛过零下五十度的堡垒。”
“改造？怎么改？”
“赵叔——就是老赵，退休工程师——已经画出了供暖系统图纸。我们需要人手去废车场拆柴油发动机，去建材市场搬PVC管，还要建防御工事，组织巡逻队。”林寒看着陈志刚的眼睛，“陈哥，你是退伍兵，懂格斗，懂防御。我们需要你。”
陈志刚没马上回答。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一个生锈的铁罐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客厅。
他妈测完了血糖，正小心翼翼地把用过的试纸扔进垃圾桶。
“我妈的胰岛素，”陈志刚说，声音很平静，“还能撑五天。五天之后，如果没药，她会昏迷，然后……”
他没说下去。
“五天够了。”林寒说，“今天下午，我们就去城南仓库。我有车，你跟我一起。但前提是——你得先答应帮我。”
“如果仓库里没有药呢？”
“那我自己掏钱，去药店买。”林寒说，“但陈哥，我保证——仓库里有。至少两箱。”
陈志刚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阳台外的院子里，有麻雀在叫。远处传来小学早操的广播声：“第二套全国小学生广播体操，雏鹰起飞……”
“行。”陈志刚终于开口，“我帮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拿到胰岛素后，我妈的药必须优先保障。不是全部，是优先——她每天需要注射两次，我不能断。”
“没问题。”
“第二。”陈志刚转回身，看着林寒，“如果真的像你说的，寒潮会来……你得保证，小区里的老人孩子，一个都不能冻死。”
林寒心里一震。
他想起前世：小陈为了给母亲找药，死在掠夺者手里。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我对不起你……”
这一世，不会了。
“我保证。”林寒伸出手，“用我的命保证。”
陈志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
手掌粗糙，有力，像一块烙铁。
五、
下午一点，林寒开着那辆二手SUV，载着陈志刚出了小区。
副驾上，陈志刚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街道。车开过小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涌出来，穿着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像一群移动的小彩球。
“我女儿今年三年级。”陈志刚忽然说。
林寒一愣：“你……结婚了？”
“离了。”陈志刚声音没什么起伏，“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南方。寒潮如果真来了……她们那边，应该会好点吧。”
林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开到城南开发区时，已经快两点。这一片大多是工厂和物流园区，路上没什么人。林寒凭着记忆拐进兴业路，很快看到了那个蓝色铁皮房。
“宏运物流”的招牌已经锈了一半，门口堆着几个破烂的集装箱。大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扣是松的。
林寒停下车，两人对视一眼。
“我先进。”陈志刚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拎了根撬棍。
林寒跟上去。
推开铁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仓库很大，至少有五百平米，堆满了各种纸箱和木箱。
陈志刚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箱子上的标签：“五金配件”“电子元件”“服装样品”……
“医药箱一般在最里面。”林寒凭着记忆往里走，“冷库旁边。”
果然，穿过两排货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用白色保温板搭起来的小房间。门是厚重的冷库门，但电源已经断了，门上的温度计显示：+8℃。
陈志刚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
“让开。”他举起撬棍。
“等等。”林寒拦住他，指了指门边的墙上，“有钥匙盒。”
一个透明塑料盒钉在墙上，里面挂着一串钥匙。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陈志刚取出钥匙，一把一把试到第三把，“咔哒”一声，冷库门开了。
一股更冷的空气涌出来。
手电筒照进去，里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三排金属货架，上面整齐码着纸箱。
陈志刚快步走过去，拿起最靠外的一个箱子。
标签上写着：诺和灵30R胰岛素注射液，300单位/支，10支/盒，20盒/箱。
生产日期：2034年10月。有效期：2036年9月。
他拆开箱子，里面是二十个未拆封的药盒。再拆开一盒，十支细长的胰岛素笔芯躺在塑料托里，冰凉凉的。
陈志刚的手开始抖。
他放下箱子，又去搬第二个——一样的标签，一样的规格。
两箱。整整四百支胰岛素。
“……够了。”他喃喃道，“够我妈用……两年。”
林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志刚没抬头，但林寒看到他眼角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志刚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搬。”
两人把两箱药搬到车上，又检查了仓库里的其他物资。在角落里，他们还找到了几箱医用酒精、纱布、一次性注射器，全都搬上车。
回去的路上，陈志刚终于主动开口。
“林寒。”
“嗯？”
“谢谢。”
“不用谢。”林寒看着前方的路，“我们是邻居，以后……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陈志刚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林寒知道，这个人，稳了。
六、
下午四点，林寒回到小区时，发现一楼活动室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王婶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小喇叭，指挥几个大爷搬桌椅。看见林寒，她招招手。
“小林，过来——赵叔也来了。”
林寒走过去，看见老赵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张供暖系统的施工流程图，标注了材料清单、工序时间、人员分工。
“赵叔。”林寒蹲下，“怎么样？”
“图纸细化完了。”老赵没抬头，继续画，“材料我列了单子：柴油发动机至少两台，PVC管五百米，保温棉一百卷，柴油锅炉一个，循环泵两个……这些，三天内必须到位。”
“钱呢？”
“初步估算，材料费八万左右，人工费——如果咱们自己干，可以省。但工具得租：电焊机、切割机、冲击钻……”老赵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小林，今晚会上，你得把预算说清楚。每户摊多少，干什么用，什么时候回本——老百姓，最关心这个。”
“明白。”
林寒站起来，环视四周。
来帮忙的人里，除了王婶和老赵，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一单元的李叔，以前是建筑工；二单元的张姐，开了个小吃店，做饭是一把好手；四单元的刘哥，货车司机，有辆小货车……
这些，都是前世在寒潮里活下来的人。
或者说，是愿意相信“集体”的人。
王婶走过来，压低声音：“小林，我刚听说了——你跟小陈去城南弄到药了？”
“嗯。两箱胰岛素，还有其他医疗物资。”
“太好了。”王婶眼睛一亮，“刘医生那边，我下午也去打了招呼。她一开始不信，但看到气象数据后……态度松动了。说晚上会来听听。”
医疗组，也快成了。
林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他看了眼手机：离晚上八点，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他得把讲话稿再顺一遍，把数据核对清楚，还要准备几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的答案。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点开，是李涛发来的：
“小林，数据我找朋友看了。他说……情况比你想的更糟。太阳辐射下降速度，比预想的快30%。寒潮可能提前24小时到来。”
“重复一遍：可能提前24小时。”
“你们还有五天。”
林寒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提前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原本七天的准备时间，被砍掉了一天。
不，现在是五天——不对，是四天半？
他看了眼日历：今天1月9日。如果提前到1月14日晚上……
只剩五天半？
脑子有点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字回复：
“收到。谢谢李警官。我们会加快进度。”
发完，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还挂在那里，亮得刺眼。
但林寒知道，那光，正在一点点消失。
七、
晚上七点半，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大家三三两两坐着，低声议论着，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轻松。
王婶在台上调试麦克风，音响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老赵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图纸和计算器，一脸严肃。
小陈站在角落，抱着胳膊，像一尊雕塑。
林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刚上台，台下就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耐烦。
王婶把麦克风递给他：“小林，开始吧。”
林寒接过，手指在麦克风上蹭了一下，有点汗。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晚上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点失真。
“我叫林寒，住五号楼302。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说一件……可能听起来很荒唐的事。”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一周后，准确说，是五天后——可能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极端寒潮。气温会降到零下五十度，持续至少几个月。”
台下瞬间炸了。
“胡说什么呢！”
“天气预报都没说！”
“零下五十度？咱们这儿又不是东北！”
林寒等了几秒，抬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所以，我请了两位证人。”
他看向老赵：“赵叔，您跟大家说说，我昨天找您商量的是什么。”
老赵站起来，走到台边，把手里的图纸展开，挂在事先准备好的白板上。
“这套供暖系统，”他指着图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跟小林一起设计的。原理很简单：用柴油发动机驱动循环泵，把热水从地下热源池抽上来，通过PVC管网送到各楼。保温层加厚，窗户密封，室内温度可以维持在零度以上——只要燃料够，就能一直运转。”
台下有人问：“赵工，您信这个寒潮？”
老赵沉默了两秒。
“我不懂气象。但我懂机械。”他说，“这套系统，就算没有寒潮，也可以用在小区冬季供暖改造上，提高能效。但如果真有寒潮……它能救命。”
这话实在，台下议论声小了点。
林寒又看向角落：“陈哥。”
陈志刚走出来，站在台前。
他没拿麦克风，但声音足够大：“我今天下午，跟小林去了城南一个仓库。里面有两箱胰岛素，四百支。还有医用酒精、纱布。”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几个有老人的家庭。
“这些药，我们搬回来了。放在社区医疗点，刘医生会统一管理。寒潮如果来了，老人孩子的药，优先保障。”
这话一出，台下彻底安静了。
几个家里有糖尿病人的人，眼睛都亮了。
林寒趁热打铁，把预算表投到屏幕上。
“这是初步预算：每户出两千块，总共不到二十万。用来买保温材料、柴油、基础药品。这些材料，就算寒潮没来，也可以用在小区日常维修——窗户密封、管道保温，都是好事。”
他翻到下一页，是施工时间表。
“五天。我们需要五天时间，把核心供暖系统搭起来。需要至少三十个人手：懂机械的、会电焊的、能搬东西的……工钱没有，但管饭，而且——我保证，等寒潮来了，你的家人，冻不着。”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手：“小林，你这些数据，哪儿来的？”
“一个在气象局工作的朋友。”林寒撒谎脸不红心不跳，“他冒着风险给我的。数据真实性，李涛警官——咱们社区民警，已经找人在核实了。”
“警察都知道了？”
“嗯。李警官说，我们可以先准备，但如果最后证明是假的，我得承担全部责任。”林寒坦然，“我接受。”
台下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
终于，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是陈志刚他妈。
“我信。”她说，声音颤巍巍的，但很坚定，“我儿子今天拿回来的药，是真的。小林这孩子……不像撒谎。”
她顿了顿，看向周围：“咱们小区，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平时各过各的，邻居都不认识。现在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大家操心……我老太婆，第一个支持。”
说完，她坐下。
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
林寒鼻子一酸。
但他忍住了。
八、
晚上十点，会议结束。
最终统计：到场的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八个当场表态支持，愿意出钱出力。剩下的九个，说“再考虑考虑”。
够了。
二十八个家庭，足够启动第一阶段建设。
散会后，林寒、老赵、王婶、小陈四个人留了下来。
老赵拿出细化后的材料清单：“明天一早，就得开始采购。发动机我去南郊废车场找——我认识那儿的老王。PVC管和保温棉，得有人去建材市场。”
“我去。”小陈说，“我开货车。”
“柴油呢？”王婶问，“现在柴油管制，个人买不到大桶的。”
林寒早就想好了。
“找张老板。”
三人一愣。
“他不是举报你了？”
“那是昨天。”林寒说，“今天，我们拿到了药，争取到了二十八个家庭的支持，还有李警官的默许。张富贵是生意人，他看得清形势——现在加入，他能当物资总负责人，名利双收。如果不加入……等寒潮真来了，他的超市，守不住。”
王婶懂了：“你想用利益，把他拉回来？”
“不是拉回来。”林寒摇头，“是捆绑。让他觉得，这个社区堡垒，离不开他的超市。”
老赵点头：“这招可行。但得谈。”
“我去谈。”林寒说，“明天上午，我去找他。”
商量完细节，已经快十一点。
四人各自回家。
林寒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夜无云，星星很亮。
但他知道，那些星星里，有一颗正在慢慢熄灭。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更新台账。
今日进度总结：
1.民警李涛初步信任达成，获知寒潮可能提前24小时预警
2.说服陈志刚加入，获得两箱胰岛素及医疗物资
3.全员大会成功召开，28户家庭表态支持
4.明日计划：上午与张富贵谈判，下午启动材料采购
写完，他看了眼日历。
五天。
不，按李涛的消息，可能只剩四天半。
他关掉电脑，躺上床。
闭上眼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寒潮第二个月，他在废墟里找到一具冻僵的孩子尸体，手里还攥着半块巧克力。
这一世，不能再有了。
绝对不能。
凌晨两点，林寒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李涛发来的紧急消息：
“小林，刚接到通知——气象中心确认，太阳辐射下降速度进一步加快。最新模型显示，寒潮可能提前到1月13日晚上。”
“重复：提前到13日晚上。”
“你们只剩四天。”
林寒盯着屏幕，血往头上涌。
四天。
比预想的，又少了一天半。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小区。夜色里，几栋楼的轮廓静悄悄的，像沉睡的巨兽。
但林寒知道，巨兽马上就要醒了。
而唤醒它的，是比前世更早、更凶猛的寒潮。
窗外，风开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