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俯瞰着这片被红薯藤重新点燃生机的土地。陈振龙以一介凡人之躯,为中华大地注入了难以估量的活力,更为这个庞大的系统提供了海量的算力。天道看着这一切,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趣味。祂决定,赐予这位老人一点小小的恩惠。
于是,在一个静谧的夜晚,天道悄然潜入了陈振龙的梦境。
“你为苍生立了大功。”天道的声音如微风拂过,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陈振龙在梦中深深一拜,眼中满是希冀:“我想多活几百岁,我想亲眼看到红薯遍布中华大地的那一天。”
天道微微叹息,声音里透着悲悯与通透:“你有没有想过,人只能活到百岁,这本身就是天道的一种恩赐?吃过苦的人,更能体会甜的滋味;受过苦难的人,更明白哪怕是仅仅的和平,也是莫大的幸福。生命的短暂,才让它显得无比珍贵。活一百年,已经很辛苦了。若让你活上几百年,那定是一场无尽的折磨。”
“无论经商、务工,哪怕你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可若真让你活上五百年,看同样的奏折五百年,坐同样的龙椅五百年,哪怕贪图美色,不用五百年,你也会觉得一切索然无味。生命最大的意义,恰恰是因为它的短暂,一切才显得那么有意义。”
陈振龙沉默了,但他眼中的执念并未消散,他轻声问道:“那能否让我的灵魂永生?我不想消散。”
“我可以让你永生,甚至保留你的神智。”天道平静地回答。
随着话音落下,梦境的虚空骤然破碎,四周的景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白长廊。
陈振龙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长廊仿佛没有尽头,里面挤满了亿万个模糊的影子。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潭潭死水,机械地、麻木地向前挪动。
“看吧,这就是永生。”天道的声音在长廊中回荡,“在宇宙深处,有很多飘散了亿万年的魂魄。他们拥有无尽的寿命,却早已没有了喜怒哀乐。再新鲜的事、再快乐的事,他们都经历了无数次。如果活了一万年,天天不干活,一天领一亿工资,都会活得无比痛苦。”
陈振龙看着那些影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寒冷,而是极致的无聊与虚无。
“他们想忘记一切,来这里体验一次人生。可这里已经容不下那么多灵魂了,只有等未来生产力提升。今天来报名排队的灵魂,已经排到了两千年后。”
天道挥手,灰白长廊中浮现出无数光幕。每一个光幕前,都站着一个排队的古老灵魂。
“我能为他们每个人百分之百模拟出出生后的经历,让他们决定去不去。但他们几乎都对荣华富贵、权势财力失去了兴趣。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选择了做普通人,甚至不挑剧本,拿到哪本是哪本。因为人间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已无意义。”
画面定格在一个古老的灵魂身上,他正贪婪地注视着一幅模拟图——那是一个饥饿的孩童在啃食树皮,耳边是夏夜烦人的蚊虫嗡鸣,皮肤上满是红肿的包。
“他们来这里,只是想体验一次爱恨情仇、贫穷饥饿,看看刺眼的阳光、深空的皎月,听听蚊子的嗡鸣,亲自感受一次有情绪的波动。人世间的一切他们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记忆和情绪。就算一生颠沛流离、穷困潦倒,日后在无尽孤独漫长的宇宙深空中回想起来,那些经历都是幸福的味道。”
陈振龙看着那些渴望体验饥饿与蚊鸣的灵魂,心中震撼,怅然问道:“那我们一直这样重复轮回,有什么意思吗?”
天道回答:“对我来说有意义,但对你们来说,轮回还是不轮回,都没有意义。就像工蚁一生都在寻找食物,有没有意义不是我说了算,而是你自己怎么想。可能有的蚂蚁想通了,觉得一生寻食毫无意义;但更多的蚂蚁觉得,每天抚养兄弟姐妹很有意义。它们外出寻找食物,看到了今天格外美丽的太阳,品尝到了不一样的露水,见到了一种没见过的生物,它们都觉得有意义。人有千千万万条道路和活法,从来没有人规定怎样才是正确的、有意义的。有没有意义,是你自己定义的,你自己觉得值不值得。”
陈振龙恍然大悟。他释然一笑,目光变得无比澄澈:“我没有什么愿望了。如果非要说有,就是希望红薯能遍布中华。然后,送我去投胎吧。”
天道问:“我这里有很多剧本,你要选一个吗?锦衣玉食,或是位极人臣……”
“不用了。”
陈振龙摇了摇头,打断了天道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梦境边缘一丛凭空生出的荆棘上。那荆棘尖锐,泛着冷冽的寒光。陈振龙没有丝毫犹豫,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带刺的枝条。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鲜血渗出,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紧接着,他又抬头看向虚空中那一轮模拟出的滚烫烈日,张开双臂,毫无保留地迎向那灼人的热浪。
痛感与灼热交织,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存在”的重量。
“选哪个都一样。”陈振龙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眼神坚定而温柔,“这一次,我想去好好看看太阳怎么升起,花儿怎么枯萎,感受春风拂面的惬意,和这寒风刺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