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周的周一,魔都第三高级中学的校园广播在早上七点二十分准时响起,放的是一首嬴礼从没听过名字的钢琴曲,旋律寡淡得像白开水。据说这首曲子是学校光脑系统根据全校师生的平均心率自动生成的,目的是让所有人保持“稳定而积极的精神状态”。
嬴礼只觉得它很催眠。
他趴在课桌上,把辅具眼镜推到额头上,闭着眼睛养神。周末两天他基本没出门,窝在家里把柯洁展示在手机里的一百多张棋谱翻来翻去地看,中间被柯洁以“你这个拆棋姿势太丑了影响为师心情”为由打断了四次。代价是他现在眼睛发涩,脑子里塞满了黑白两色的棋子,闭上眼都能看见定式在眼皮上跳舞。
“嬴礼。”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从额头上飞出去。陆辰辰正站在他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盒插着吸管的草莓牛奶,一脸好奇地歪头看他。
“你刚才在说什么梦话,”她说,“什么‘跳一个’‘飞一个’的,你梦见下棋了?”
“……没有。”嬴礼把眼镜拉下来遮住眼睛。
“骗人,”陆辰辰吸了口牛奶,非常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我观察你三天了,你上课的时候如果没在听课,手指就在桌面上画棋盘。画棋盘的方式还挺专业的,九宫格加星位标注。我表弟以前学围棋的时候也这样。”
嬴礼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吸管咬得咯吱响,一脸“你继续装”的表情。
“你观察力是不是用错地方了。”他说。
“我观察力哪里都很好,”陆辰辰理直气壮,“比如我现在就观察到,你桌上那个破手机刚才闪了一下。”
嬴礼低头一看,手机屏幕确实亮着,上面又是一行柯洁体的小字:“这个女生比你敏锐多了,建议你跟她学学。”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上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年轻的方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内容要讲。她是学校最年轻的老师,去年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太激动而破音。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光脑技术的社会影响,”她把全息投影打开,教室里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时间轴,从2100年一直拉到2126年,“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课题很无聊,因为你们从小就生活在光脑时代,但有一些关键节点,考试会考。”
教室里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叹息声。
方老师完全无视了叹息,用手指在空气中一划,时间轴飞速滚动,停在了2106年。“第四代光脑技术的核心突破在于解决了侵入式脑机接口的生物兼容性问题。在此之前,前三代光脑都需要进行开颅手术植入,风险大、成本高,只有军方和医疗领域才会使用。第四代光脑实现了微创注射植入,手术时间从八小时缩短到四十五分钟,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七。”
她手指一划,时间轴跳到2108年。“泛用化推广的第一年,全球光脑植入人数突破十亿。到211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六十亿。现在——2126年——全球未植入光脑的人口比例已经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三以下。”
陆辰辰举手:“老师,那百分之零点三是什么人?”
方老师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教室后排某个靠窗的位置,然后迅速收回来,用一种过于平稳的语气说:“主要是偏远地区基础设施不完善的人群,以及极少数的——因为医学原因无法手术的人群。各国政府对这部分人群都有相应的辅助政策和福利保障。”
她的语气很专业,但那个停顿和那个眼神已经暴露了一切。嬴礼已经习惯了——每次讲到这个话题,老师都会经历同样的流程:意识到教室里坐着一个“不适用者”,停顿,移开视线,用更专业的语气继续讲课。这套流程他已经经历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社会观念层面,”方老师继续往下讲,“光脑普及之后,人类社会的运作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教育、就业、社交、娱乐——几乎所有的社会活动都建立在光脑互联的基础上。这带来了巨大的效率提升,但也产生了新的问题。比如,光脑用户和非光脑用户之间的社会分化。”
她调出了一张图表,上面显示着几组数据对比:光脑用户的平均收入是非光脑用户的三点七倍,升学率高出四十二个百分点,就业率高出三十五个百分点。每一组数据旁边都用红字标注着“数据来源:2118年世界光脑发展报告”。
“这些数据在近十年有所改善,”方老师说,“因为辅具终端的进步让非光脑用户也能接入部分数字服务。但不可否认的是,信息鸿沟仍然存在,而且——根据最新的社会调查——非光脑群体中有超过六成的人表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斥或边缘化。”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像是在课堂上不小心推开了一扇不太应该打开的门。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有几个学生忍不住往后排看了一眼。
嬴礼面无表情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图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他不喜欢这堂课。不是因为数据刺眼——那些数据他早就看过,辅具眼镜里的社会调查报告比教科书上的详细得多。他不喜欢这堂课,是因为每次讲到这里,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是恶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庆幸的、好像在说“幸好我不是你”的同情。
“老师,”他忽然开口,“那百分之零点三的人口,有多少是因为医学原因无法植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方老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脑数据面板,像是在临时调取资料。
“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非植入人群中,大约有百分之八是由于医学原因导致的绝对禁忌症,先天或后天的神经系统病变、脑血管畸形、免疫排斥反应等。剩下的主要是偏远地区的基础设施不足和部分群体的主观拒绝。”
“主观拒绝?”另一个同学好奇地问,“有人会主动拒绝光脑?”
“有的,”方老师点点头,“从光脑推广之初就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出于各种原因——宗教、哲学、隐私保护、对身体自主权的主张——拒绝植入任何类型的脑机接口。在学术上,他们被称为‘天然主义者’或‘生物保守派’。这个群体规模不大,但一直存在,而且——”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近些年来,他们的声音有变大的趋势。”
全息投影上弹出了一个新的页面,标题是“当代社会思想流派概览”。里面有十几个标签,其中一个写着“新勒德主义”,注释是“主张限制或放弃高度依赖光脑的生活方式,回归自然人类的认知模式”。
“新勒德主义?”前排有个男生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这名字好怪。”
“这个名字来源于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小规模社会运动,当时主要是反对过度依赖信息技术,”方老师解释道,“到了光脑时代,这个概念被重新激活了。只不过现在的‘新勒德分子’反对的不是手机和互联网——反正那些早就没人用了——而是光脑。他们主张保持‘人类认知的纯粹性’,认为过度依赖AI辅助会削弱人类自身的能力。”
“听起来好极端。”那个男生嘟囔了一句。
“也不完全是极端,”方老师难得地没有站在主流立场上直接否定,“事实上,新勒德主义的一些观点在学术界是有呼应的。比如他们提出的一个核心论点——人类如果把所有认知功能都外包给光脑,那么人类的大脑本身会不会退化?这个假说在神经科学领域被称为‘外包性萎缩假说’,目前还没有定论,但已经有好几项长期追踪研究发现了支持性的数据。”
嬴礼听着这些话,手指不知不觉停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听到跟自己有关的内容——不是作为“不幸的例外”被一笔带过,而是作为一个有理论、有争论、有学术背景的社会现象被讨论。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翻到了一本被别人藏起来的书,书里写的全是你早就知道但从来没人愿意大声说出来的事情。
“方老师,”他又开口了,“那棋类运动禁止AI辅助,跟这个思潮有关系吗?”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有直接关系。棋类禁AI条款的通过,除了那场著名的人机对抗表演赛之外,背后也有新勒德主义的推动。他们认为,至少在某些特定领域——尤其是那些体现人类智慧和创造力的领域——应该保留‘纯人类’的参与空间。棋类是第一批被纳入这个框架的运动,后来扩展到书法、绘画等传统艺术领域。”
“所以围棋在和平视窗里的特殊地位,其实是两种思潮博弈的结果?”
“没错,”方老师点点头,显然对这个追问很满意,“和平视窗协议本身就是一个妥协的产物——光脑辅助型竞技和纯人类竞技共存,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人类发展理念。前者认为人类应该拥抱技术进化,后者认为人类应该守护某些不可替代的东西。”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考试不考这个,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下课铃响了。方老师关掉全息投影,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嬴礼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摊开的历史课本,课本上关于这部分的介绍只有寥寥两行字——“2106年和平视窗协定签署,明确了光脑辅助型竞技与纯人类竞技的分类标准。棋类被列入纯人类竞技范畴。”
两行字,概括了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社会博弈。
“那个老师挺有意思的,”陆辰辰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扭头看嬴礼,“她讲的那些东西,课本上都没有。”
“嗯。”
“你刚才问的那两个问题也很刁钻,”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想——棋类禁AI条款到底是真的在保护人类智慧,还是在给棋类运动画一个看起来好看的圈,让没有光脑的人有一个地方可以待着,这样其他人就不用觉得愧疚了?”
嬴礼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住了。他看着陆辰辰,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说。
“可能吧,”陆辰辰耸耸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过我表弟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辅具眼镜不是用来让你追上别人的,是用来让别人觉得你已经追上了’——当然,他说的是反话。”
她说完就跑去走廊透气了,留下一阵草莓牛奶的味道。
嬴礼低头看着课本,没有接话。
下午没有社团活动,嬴礼放学后直接回了家。走到楼下的菜市场时,他拐进去买了半斤青菜、两个西红柿和一盒鸡蛋。卖菜的大妈认识他,每次都会多塞两根葱。
“又自己做饭呢?你这孩子怪辛苦的。”
嬴礼笑笑,没说什么。
他住的这套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两室一厅,老式筒子楼,厨房的油烟机依旧嗡嗡作响,客厅的墙上挂着爸妈的结婚照。他对照片里那两张脸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每次看都像是在看两个亲切的陌生人。
父母是在他五岁那年走的。具体怎么走的,外婆从来没说清楚过,他只记得是某次国际救援行动中的事故——他父母都是国际医疗援助组织的成员,常年在战乱地区跑。后来和平视窗计划落地,国与国之间不打仗了,他才从别人的闲谈中拼凑出一个大概:他们死在和平视窗签署前的最后一场冲突里,在某个已经改了名字的国家,被一枚没有签和平协议的炮弹击中。
他记不太清他们的脸了,但记得他们家客厅里永远摆着一副围棋。他爸的棋很臭,他妈也臭,两个人下棋的时候总是互相嫌弃,笑声能传到楼道里。后来爸妈不在了,棋盘也收起来了,但他还记得小时候趴在棋盘旁边,看父母笑着争吵该谁先走的样子。
他现在的生活来源,一半是父母留下的遗产,按月从信托账户里划出一笔不多不少的生活费;另一半是国家对于“医学不适用者”的特别补助,这笔钱直接打到他的社会福利账户上,每个季度一次。两份钱加起来,够他在魔都这样的一线城市维持一个不奢侈但也不拮据的生活——交得起水电费,吃得起食堂和菜市场,偶尔还能花五十块钱在旧货店里买一部没人要的古董手机。
菜市场旁边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社区通知,上面写着“第十七次光脑普及普查将于九月下旬开展,请未植入光脑的居民携带相关证件到社区服务中心登记”。下面还附了一行备注——“医学不适用者凭医院证明可免于普查,享受特别通道服务。”
嬴礼看了那张通知三秒钟,拎着菜袋子上楼了。
回到家,他把菜放进厨房,先去洗了把脸。老房子的热水器时好时坏,今天运气不错,拧开水龙头就是热水。他洗完脸回到房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金铲铲应用自己打开了,柯洁正躺在虚空中,双手枕在脑后,两条腿翘得老高,身上盖了一条不知道哪来的虚拟毛毯。屏幕角落里多了几个字:“午睡中,请勿打扰。自动回复:你说的都对。”
“起来了,”嬴礼说,“六点了。”
柯洁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六点又怎么样?我又不需要吃饭。你自己吃你的。”
“我今天被老师点名了。”
“好事坏事?”柯洁把毛毯扯下来,盘腿坐起来,脸上浮现出八卦的表情。
“历史课讲光脑的社会影响。老师说到了新勒德主义。”
“哦,那群人还在啊,”柯洁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我当年就认识几个,天天在网上写文章,说人类迟早被AI取代,呼吁大家放下手机回归自然。后来他们果然成了推动棋类禁AI的主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跟我想一块去了。”
“所以你也算新勒德分子?”
“我算什么新勒德分子,”柯洁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单纯看AI不爽。那群人是有一套完整的哲学理论,我没有,我只有一颗想赢的心。”
“你这个表达方式本身就很哲学。”嬴礼说完,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先做饭,你别偷看。”
“谁偷看你做饭!我说了,想象力是——”
“棋手的基本素养,这句你用过三次了。”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启动的轰鸣声。柯洁在屏幕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嬴礼没听清。他今天打算做番茄炒蛋,难度系数刚好卡在“不丢人”和“不烧厨房”之间。切番茄的时候,他想起方老师课上说的那些话——百分之零点三,外包性萎缩假说,新勒德主义,棋类禁AI。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唯一一个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机器取代的人。那些人甚至有一个名字,有一整套理论,在学术界和社会运动中都有一席之地。他们和他一样,选择或者被迫选择了“不连接”——区别只在于,他们是主动的,他是被动的。
但如果结果一样,主动和被动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把打好的鸡蛋倒进锅里,蛋液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发出嗤嗤的声响。厨房里弥漫着番茄和鸡蛋混合的香味。
“嬴礼!”柯洁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他那副欠揍的腔调,“你的番茄炒蛋闻起来太酸了!你是不是放了两个番茄?!”
“你一部手机,怎么闻到的?!”
“想象力!棋手的基本素养!你到底放了多少番茄?!”
嬴礼低头看了看锅里。他确实放了两个番茄。柯洁的鼻子——或者说,柯洁的想象力——精准得令人讨厌。
吃完饭洗完碗,他回到房间,发现柯洁已经把虚拟棋盘铺开了。屏幕上,黑白棋子交错排列,正是上周五和顾予安那盘棋的关键节点——中腹那个菱形结构被断开的瞬间。
“闲着也是闲着,来复盘,”柯洁拍了拍手,“你这盘棋虽然只输了半目,但第三十二手左下角的那个挂角,时机晚了两步。如果早两步挂,你就不用在中腹跟她拼命了。来,为师教你。”
嬴礼在床边坐下,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
老房子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窗外马路上偶尔有无人驾驶出租车无声地滑过。这个城市在光脑的网络中运转着,高效、精确、繁忙。而在城市角落里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对着一部一百多年前的手机,跟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棋手学围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在虚拟空间中闪着温润的光。
“你走这里试试——对,就那。你看,如果当时你在这个位置挂角,顾予安就必须应,她的白棋会被你拉到左边来,中腹的主动权自然就是你的了。明白了没?”
“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的。”
“行,那下一题——你第四十五手的收官选‘跳’不选‘靠’,当时是怎么想的?”
嬴礼想了想:“怕算不清楚。”
“怕算不清楚就选稳妥的,这个思路本身没错,”柯洁说,“但你要知道,稳妥的选择做多了,你就会变成一个稳妥的棋手。稳妥的棋手很难赢。赢棋的人,往往是在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最不稳妥但最正确的那条路。”
嬴礼沉默了。他想起历史课上方老师那句话——“保守派和改革派,两种不同的人类发展理念。”他忽然觉得,下棋和活着,好像真的是同一件事。
柯洁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关于某个定式的变招,声音在夜色的背景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嬴礼的眼皮开始打架,手指还搭在手机上,人已经慢慢滑进了梦里。
他梦见了小时候,爸妈在客厅下棋,他趴在地板上看。他妈落了一子,他爸说“你耍赖”,他妈笑得很得意。梦里的画面很亮,像是夏天正午的阳光。
然后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柯洁在虚空中看了他一眼,把虚拟棋盘收起来,嘀咕了一句“这就睡着了”,然后自己也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沉入了图标的角落。
手机屏幕暗了。桌上的辅具眼镜还亮着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