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白光缓缓收拢,最终凝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穿着一身嬴礼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的装束——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前甚至还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他的脸很年轻,五官称得上清秀,嘴角泛着一种嘲讽,自信的上扬。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也笑眯眯的,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哪怕隔着镜片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
他就那么站在手机屏幕正中央,背景是一片虚无的黑色,像是悬浮在宇宙尽头的一个幽灵。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什么东西上,右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嬴礼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状态栏——信号是空的,Wi-Fi是断的,这部手机根本没有连接任何网络。那这个画面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人是录好的视频?还是某种本地运行的AI程序?
就在他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屏幕里的男人开口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了?”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慵懒又欠揍的腔调,像是被人从午睡里硬拽起来接了个不想接的电话。
嬴礼的手指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能说话?”他脱口而出。
屏幕里的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透过屏幕看着他:“我不仅能说话,我还能下棋。你要不要猜猜我更擅长哪个?”
嬴礼:“……”
这人说话的调调,和他那张斯文的脸完全不搭。
“你是谁?”嬴礼问。
“你手机里装了一个叫金铲铲的应用,你点开了它,然后你看到了我,然后你问我我是谁?”男人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小朋友,你这个逻辑推理能力,我建议你别下围棋了,去下五子棋吧。”
嬴礼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问法:“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把指间那枚黑子啪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然后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柯洁。”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嬴礼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我是不是买到假手机了”之间的微妙神情上。
“柯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飞速检索着历史课本上的内容,“你是说……那个柯洁?二十一世纪的围棋棋手?八冠王?跟AlphaGo下过棋的那个?”
“更正一下,”柯洁伸出一根手指,“不是‘跟AlphaGo下过棋’,是‘人类阵营最后一个敢跟AI正面硬刚的男人’。注意这个措辞的区别,考场上要考的。”
嬴礼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魔都的夜景——2126年的城市天际线流光溢彩,全息广告在楼宇之间穿梭,空中轨道上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无声滑过。然后他再次低头,看着屏幕里这个自称柯洁的、穿着二十世纪西装的虚拟影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买到了一个神经病AI。
“你是个什么?”嬴礼决定直接问,“AI?全息投影?还是某种恶作剧程序?”
“都不是,”柯洁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我是柯洁。”
“柯洁已经去世了。”
“所以你现在的状态是?”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住在一部一百年前的手机里,被一个连光脑都装不了的小鬼花五十块钱买回家。”柯洁摊了摊手,“你要我说实话吗?我对我目前的人生状态也不太满意。”
嬴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偏偏每一句都戳在莫名其妙的笑点和痛点之间,让你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气。
“你怎么知道我装不了光脑?”嬴礼问。
柯洁翻了个白眼:“你拿手机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这是小脑功能受损的典型表现。你坐在一张床上,床头的墙上贴满了围棋棋谱,年份从2020年到2120年都有,说明你在自学围棋,而且没有光脑帮你做棋谱分析——因为正常人用光脑直接下载就完事了,根本不需要打印出来贴墙上。”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闪了一下:“还需要我继续吗?”
嬴礼后背微微发凉。这人几句话的功夫,把自己的底细扒了个干干净净。
“观察力不错,”他勉强承认。
“不是观察力不错,”柯洁纠正他,“是你太菜了,藏都藏不住。”
嬴礼决定不再跟这个人废话。他把手指移到屏幕边缘,准备关掉这个莫名其妙的应用。
“等等,”柯洁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你不想跟我下一局吗?”
嬴礼的手指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柯洁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黑暗忽然亮了起来,一片巨大的围棋棋盘在虚空中展开,纵横各十九道,星位分明,棋盘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棋盘两侧,黑子和白子整齐地码在棋罐里,等着被取用。
“你床头贴了那么多棋谱,说明你喜欢下棋。”柯洁重新在棋盘前坐下,翘起二郎腿,西装裤腿下露出一截花里胡哨的袜子——红的,上面印着黄色的不明图案,和他那身正经西装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我闲着也是闲着,你闲着也是闲着,来一局。”
“我为什么——”
“因为你花五十块钱买了我,”柯洁打断他,理直气壮,“售后服务的范畴包括陪下棋,这是写在用户协议里的。”
“什么用户协——”
“赶紧的,黑子白子,你选一个。”柯洁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嬴礼盯着屏幕里那张欠揍的脸,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把枕头垫在腰后,手机靠在膝盖上,正对着自己的脸。
“黑子,”他说。
柯洁挑了挑眉:“有胆量。执黑先行,说明你不想被动防守,想掌握主动权。但是——”他话锋一转,“执黑贴七目半,你这个选择说明你潜意识里已经做好了吃亏的准备,因为你不相信自己能在势均力敌的条件下赢我。”
嬴礼愣住了。
这人嘴怎么这么碎?
“你到底下不下?”嬴礼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下。”柯洁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愉悦,“你先。”
嬴礼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的棋盘点了一下右上角的星位。棋盘上立刻浮现出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那个位置。
柯洁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思考,白子落在了对角星位。
嬴礼再落一子,柯洁秒回一子。不到一分钟,棋盘四个角的星位全部落满,黑白各占两个。
前几手都是标准开局,嬴礼的落子没什么问题,柯洁的应对也中规中矩。但嬴礼注意到一件事——柯洁下棋的时候从不犹豫。每一手都是秒出,像是所有的棋路都已经在他脑子里演练过一万遍,他只是在漫不经心地把其中一种方案挑出来扔到棋盘上。
第十九手,嬴礼在天元附近落下一子,企图在中腹构筑势力。
柯洁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大概半秒钟——这是他从开局到现在第一次停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嬴礼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朋友,”柯洁慢悠悠地说,白子落下的同时,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你这一手啊,让我想起我当年跟AlphaGo下棋的时候,我下了一步,然后AlphaGo的老师——一个叫樊麾的哥们儿——在旁边解说,他说柯洁这一手很妙,但接下来AlphaGo会用三步棋告诉他,你这一手不仅不妙,而且很蠢。”
嬴礼的嘴角抽了抽:“所以呢?”
“所以——”柯洁的白子落在了黑子势力边缘的一个位置,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软弱,像是在避战,“我也要用三步棋告诉你。”
三步之后,嬴礼盯着棋盘,沉默了。
他中腹的那颗黑子,此刻孤立无援地悬在一片白子的包围圈里,像一只不小心溜进狼群的羊。而柯洁白子的布置,每一步都在削弱这颗黑子与周边的连接,每一手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所有退路,然后一条一条地堵死。
“第一步,断你退路。第二步,封你外势。第三步——”柯洁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吃掉你。”
嬴礼看着棋盘,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嘴巴欠揍、袜子花里胡哨、说话一套一套的虚拟影像,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柯洁,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个人很强。
强到让他后脊梁发凉的那种强。
“怎么不说话了?”柯洁把脸凑近屏幕,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从镜框上方看着嬴礼,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甚至有点欠打的笑意,“是不是在想,这个死了快一百年的老东西怎么这么厉害?”
“……差不多。”
“哈哈哈!”柯洁仰头大笑,笑完了又重新低下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那我告诉你一个更让你崩溃的消息——我刚才那三步,只用了大概百分之零点一的功力。”
嬴礼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
“我在陈述事实,”柯洁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毕竟你面对的是人类围棋史上最后一个敢跟AI正面硬刚的男人。输给我不丢人,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嬴礼。”
“嬴礼?”柯洁重复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姓嬴?这个姓可不多见。你祖上不会是嬴政吧?”
“……不知道。”
“那你就当是了,这样我赢了一个秦始皇的后代,说出去比较有面子。”柯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正色道,“嬴礼,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以至于嬴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什么问题?”
柯洁盯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你一个装不了光脑的小孩,在2126年这个所有人脑子里都装着电脑的世界里,为什么要学围棋?”
嬴礼沉默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飞行器在空中轨道上穿梭,那些全息广告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床头墙上贴着的棋谱被这些光照亮,泛黄的纸面上,黑白棋子静静地躺在交叉点上,沉默而固执。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嬴礼说,声音很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围棋不需要光脑。”
柯洁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嬴礼,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埋藏了很久的共鸣。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行吧,”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欠揍调调,“你这个徒弟,为师勉强收下了。”
嬴礼抬起头:“我没说我要拜师——”
“每周末晚上八点,准时上线,”柯洁根本不理他的抗议,自顾自地往下说,“迟到的话,下次让你五十子。”
“你能不能听人说话——”
“今天就到这里,我要去睡觉了。”柯洁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那片黑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嬴礼一眼。
“哦对了,”他说,“那部手机别乱扔。”
“什么?”
柯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那些油嘴滑舌的轻佻,也没有下棋时的锋芒毕露,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那部手机,”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一颗子弹。”
屏幕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熄灭了。
嬴礼盯着那块重新归于黑暗的屏幕,耳机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他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屏幕,确认应用确实已经退出了,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花了五十块钱,买了一部古董手机。手机里住了一个死了快一百年的围棋棋手,嘴巴比棋力还厉害,穿西装配花袜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自称是柯洁,还说这部手机是一颗子弹。
嬴礼闭上眼睛。
“神经病。”他对着天花板说。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