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鑫是被一股草药气味呛醒的,那气味又涩又苦,带着某种树叶被碾碎后渗出的生腥,从鼻腔直冲进颅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抹脸,反而牵动了肩膀处一道伤口,疼得他直接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弹了出来。
笼子变了。
现在换成了压实的金属格栅,上面铺了一层新换的干草,比之前厚实不少。
铁栏的间距也宽了些,整个笼体比原来大了几圈,现在他甚至能四肢着地站起来。
周身缠绕的白布换过了,不再是之前沾满泥灰的麻绳和粗布,而是干净的细棉布,贴着皮肉的一层带着药液的润意,凉丝丝地压着伤口的灼热。
韩鑫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团浆糊,试着蜷了一下前爪。
疼,已经轻了许多,草药里有东西在起作用。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一段尘米机械的基础检测指令,小七灌输给他的那套“体检协议“。
体内那些纳米级的微粒像是一群被激活的工蚁,正沿着血管和筋膜向各个伤处汇聚,把草药渗透进来的物质拆解、分类、搬运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修复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而且消耗的不再是他自己的细胞储备,而是从草药中源源不断汲取的补给。
这些药草里的成分,正在被尘米网络快速利用。
之前昏迷着的时候,修复靠的是从他自己身上刮材料,难怪那时候总觉得越修越虚。
韩鑫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推到一边。
他蹲起来了。
虽然重心偏左,但他确实把自己从趴姿变成了蹲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站立。
前爪离地,重心后移,后肢伸直。
“哐!“
一声闷响,整排铁栏都在震颤,嗡鸣声沿着金属骨架传出去很远,在空旷的场地里激起一串细碎的回音。
他四脚朝天摔在笼底,尾巴被自己压在身下,四只爪子不自觉地蜷曲着,一脸不可置信。
场地四周传来的,低沉的、粗重的鼻息声,伴随着铁链拖动的哗啦响动和爪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
好几只笼子里的身影都在朝这边看。
一只灰褐色的、体型比他略小的家伙已经立起了耳朵,脖子压低,前肢绷直,喉间滚出一串试探性的呜咽。
更远处,一只皮毛带着斑点、尾巴极长的生物把身体贴到了铁栏最内侧,瞳孔缩成细线,整个轮廓呈现出随时扑击的姿态。
韩鑫自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反应,一声咆哮从他胸腔最深处拔起来,穿过喉管时震动了整条脊柱,带着低沉的、粗粝的、近乎金属摩擦般的震颤向外炸开。
颈侧的毛发炸立,獠牙在油灯下闪过一道白痕,前爪“砰!“的一声,拍在笼底铁板上,清脆的敲击声顺着地面传导出去,像是一声警告的号令。
韩鑫维持着一副别惹我的姿态,直到所有视线都从他身上移开,才慢慢松开绷紧的肌肉。
重新趴下,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得厉害。
还好自己恢复得比它们快,不至于落了下风。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大盘肉上。
边缘带着没刨干净的毛刺,十几块切得不规整的暗红色肉块。旁边搁着一只大陶碗,盛着清水。
韩鑫的鼻尖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那种冷库和血水的腥膻,反而带着一丝清冽的、类似草饲牛肉的淡香,混在草药的气息里。
他的嘴角开始不争气地分泌出口水。
韩鑫把大脑袋别到一边。
不吃!
我是人,我不吃生的!
但是……
昏迷之前,他听到那两个伙计站在笼前说:“这头不错。好了就安排到第二场。”
但又是包扎又是喂食的,不管是什么,都可能需要自己有足够好的状态。
韩鑫把脸扭回来,重新盯着那盘肉。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笼子里的那只灰褐色野兽发出了一声试探性的短促呜叫。
第一次面对三文鱼刺身的时候,我不也犹豫了半天?吃了之后不是发现,咦,还真不赖?
他盯着肉块最上面那块,纹理清晰,红白相间,边缘透光。他看着它,试图用“金枪鱼大腹“来给它定位。
这不是生肉,这是刺身!只是个头大了一点,仅此而已。
“滋——”轻微的电流感莫名刺激到韩鑫,韩鑫有些疑惑的甩了甩脑袋:“什么情况?”
韩鑫将肉块当做这是刺身的逻辑链条,在脑子里反复验证了三遍,极其郑重地叼起了第一块肉。
牙齿切入的触感比他预想的柔韧许多,肉质在齿间断开时带着一股清冽的微甜,肉汁在舌面上渗开,没有腥膻,只有淡淡的草饲清香和一丝类似坚果的后味。
他嚼了两下,确实和吃生鱼片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嘴里翻了个面,又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他又叼起了第二块,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念着:“小七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现在怎么搞啊!死了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嚼着,念着,骂得越来越流畅。
但嘴是一刻没有停下。
韩鑫吃到第十一块肉的时候,门响了。
两个人走进来,沿着铁栏逐笼查看。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叮当响。
他一路看过去,偶尔蹲下仔细打量某只野兽。
脚步声停在了韩鑫笼前。
那人蹲下来,眯着眼打量他身上的绷带。
“……嗯?“
他伸手拉开插销,手指按在韩鑫侧腹的绷带上压了压,又摸了一圈。
随后插销归位。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年轻人说了一句:
“一天就恢复这么快,划到第一场去。“
随后继续查看。
大猫趴在干草上,脸有些黑,沉默了很长时间。
“吼!”
某只大猫似乎很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