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枢市第二天的清晨，雾气比前一天更重。
灰白色的水汽紧紧贴着老城区低矮的楼顶，把那些暴动后残留的焦黑痕迹和碎玻璃掩藏在朦胧的纱帘后面。经过昨晚那场长达九个小时的镇压，街道上终于安静下来了。防暴队的装甲车撤出了核心区，取而代之的是穿着深色防护服的NBC芒星反化特遣队。
执法中心地下一层的调度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吹得人脊背发凉。但那种冷，和昨晚简报室里剑拔弩张的压抑完全不同。
铭倪的通讯终端上，终于跳出了一条用绿色字体标注的、等待了整整五天的提示：“资料已综合完毕。NV2病毒的原始变异序列出现清晰的母源性标记。”
“出来了。”铭倪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神采。他把那串经过大量解算和交叉比对的数据推到了公屏上，图线上原本模模糊糊的锯齿波纹，终于汇聚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毒株传播链，“老城区管网里的NV2病毒，不是凭空生成的。它的原始结构，能在第三大街大公寓主干线交汇口的同期采样数据里找到重合。我们锁定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区域，不是整个星枢市，而是某一个特定角落。”
海泽靠在一张金属柜子边缘，战术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轻轻踩了一下。他听了这句话，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不那么硬了。
“有多具体？”他问。
铭倪点了点屏幕：“精确到以老城区旧工业园A区为中心，半径三百米以内的废弃排涝管道系统。只要我们的NBC特遣队过去做一次全覆盖的‘气密性防化消杀’，提取出该区域内的空气残留物，我们就能反向定位NV2病毒的源头释放点。”
“那就动。”海泽直起身，看向旁边的逸霜，“AFE的权限，配合NBC的行动。”
逸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林凯已经把战术终端的定位系统调了出来。调度室里，原本低沉到快要睡过去的气氛，在这个数据报告出现的瞬间，被一把无形的钩子猛地拎了起来。
大家太累了。所有人都在盼着这样一个打破僵局的时刻。它来的虽然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上午十点，老城区旧工业园A区的外围，被拉起了三道长长的隔离带。
NBC芒星反化特遣队的重型消毒车停在废弃厂房的入口处。穿着全套防化服、背着重型气体过滤背包的队员，正有条不紊地在空气中喷洒着高密度的化学中和剂。那些肉眼看不见的NV2病毒气溶胶，在专业设备的物理消杀下，迅速失去活力，像被掐断了喉咙的野兽，瞬间湮灭在消毒液的白色泡沫里。
NBC特遣队的核心成员晓倩和锦澄，正站在一辆指挥车侧面。
晓倩，沙狐，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厚重的防化服，隔着护目镜看不太清表情。但她操作手持探测器的动作非常干练，每走两步就会停下来进行一次定点扫描。“正北角管道口的数据异常，锦澄，带一队人过去封住那个口，提高喷射压。”
锦澄，草原狼，个子很高，防化服下露出的半截枪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闷声应了一句：“收到。”随后带着两名队员快步走向指定位置，拎起高压喷枪，对准那片锈迹斑斑的铁质管道口开始注入消毒泡沫。
这种级别的消杀，基本把所有潜藏在老旧管壁上的NV2病毒都压制到了极低的浓度。
然而，就在NBC特遣队刚刚推进到旧工业园A区中段一个废弃水塔下方的时候，晓倩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厚重防化服的玻璃面罩，极其隐蔽地朝旧工业园外围的一条深巷方向扫了一眼。
锦澄察觉到了她的异动，快步靠了过来：“怎么了？”
晓倩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嘴唇在头盔里只传出极细微的动静：“左前方，大概四十米外的深巷里，有个人。刚从阴影里探头出来，发现我们在观察，又缩回去了。”
锦澄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过去。巷弄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堆废石料和破木箱堆在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锦澄相信晓倩的眼力，他没有往那边盯得太久，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重新举起喷枪：“别惊动他，保持正常喷洒动作，直接上报指挥中心。”
晓倩没有转头。她保持手里的扫描仪依然指着前方的旧厂房，嘴唇不动，只把胸口挂着的通讯器按了一下：“三角定位小组，B区外围深巷有发现。不明人员，正在观察我方NBC消杀进度，疑似敌对势力侦察兵。保持原速，不要放缓。”
指挥车内，海泽侧耳听完了晓倩的报告。他没有立刻下命令，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林凯：“那边是什么情况？”
“怕不是CIR的探子。”林凯立刻调出旧工业园区的航拍图，快速定位晓倩说的那条深巷，“那条巷子的尽头，通向老工业区外围一个废弃的变电站，背面有一条很好的观察哨位。如果对方蹲在那里看，说明他至少提前两个小时就踩好了点。”
“晨曦还挂着呢。”海泽顿了一下，灰色的狼眼里涌出一种极深的冷酷，“不管是谁，既然是出来看的，就让他留在那儿。”
海泽当即下达了指令：“NBC小队保持正常消毒作业，无视那只看不见的眼睛。AFE外围阻断组从东侧包抄过去，保持静默，不要打草惊蛇，别惊动他的通讯设备。林凯，你带一队人，绕到那个废弃变电站的后门。我们来个一网打尽。”
而在深巷尽头，那块锈迹斑斑的变压器铁皮后面，沐屿正蹲在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今天穿着一件极其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帽檐拉得很低，整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他本来是趁着清晨雾气没散，偷偷溜进这个旧工业区，想采集一下NV2病毒在消杀前后的残留样本数据。CIR那边的上司催得紧，他又不敢直接靠近暴动中心，只能选这片昨晚最先被控制住的工业区外围下手。
刚才他蹲在管道边上，刚把一个小型采样器伸进通风口，余光就瞥见远处的巷口闪过了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影。他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了阴影里。当他顺着巷口的缝隙探头看过去时，发现对方居然是一整支NBC特遣队，正在这片区域做大规模气密消杀。
“我勒个去……”沐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几分奶气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怎么连NBC都出来了……这不就是个扩散源探测吗？这么大阵仗……”
他蹲在角落里，瑟瑟缩缩地观察了将近五分钟。他看到防化队员拿着喷枪均匀地布洒消毒液，看到指挥车停在不远处的侧门口，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电箱后面藏了一只蓝色的小狼崽子。
“呼……呼……看来他们没发现我。”沐屿往后缩了缩身体，把采样器拔出来揣进兜里。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心想自己还是赶紧撤为妙。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准备贴着墙角溜走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于任何仪器检测，也不是来自于周遭环境的变化。而是来自多年侦察兵生涯中本能形成的警觉。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深巷的出口。
巷口依然安静。看不到NBC队员的影子，也没有什么脚步声。但沐屿总觉得，刚才那股扫过他后背的视线，并没有真正消失。
“应该没事吧……”他舔了舔嘴唇，压下心头那股不安，加快脚步朝变电站后门方向跑出去。
他完全不知道的是，在他从那根水泥柱后面探出脑袋的那一刻，外围AFE队员和林凯带领的捕网小组，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撤退路线的后侧。
林凯带着两个人，靴子踩在铺满碎石的荒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作为赤狐，他在潜行和静态追踪方面有着极深的功底，他锁定的，正是沐屿必经的那条变电站后门的逃生路线。
沐屿跑到后门口时，还没来得及把插销拉开，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非常轻的、仿佛落叶踩碎的声音。
他猛抬头。
深灰色的战术风衣，冷峻的面孔，以及一双冰冷的灰色狼眼。
海泽。
北美灰狼就站在变电站后面那堵破墙的墙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沐屿。他手里没有举枪，也没有做任何威胁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雕像。
“你……”沐屿张了张嘴，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瞬间涌起极度惊恐的神色，“你、你怎么……”
他的声音刚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身侧的废弃配电箱后面突然窜出两条黑影。一左一右，两只穿着AFE战术便服的手，同时扣住了沐屿的两条胳膊，快速、精准地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摸上了他腰侧那个装着小型采样器的战术包，迅速抽走。
沐屿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旧配电箱的锈蚀铁皮上，侧脸压着铁皮，冰冷的触感猛地激醒了他的知觉。
“你们……你们干什么！”沐屿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带着极其明显的少年人特有的慌乱。他的声音有些奶，跟他那双拼命挣扎的手臂完全不匹配，“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路过！我看到这边在消毒，我……”
“路过？”林凯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转着那个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采样器，看了一眼，冷冷地笑了一声，“凌晨六点半，穿着一身夜行便服，跑到NBC消杀区的深巷里，用这玩意儿抽废气。你路过得还挺专业啊。”
沐屿被那两双铁钳一样的手按着，完全挣脱不了。他的脸死死贴在那冰凉生锈的铁皮上，眼角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因为惊慌和委屈而颤抖的气息：“我、我真不知道你们……我就是搞点数据……我……”
“你搞给谁的？”海泽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很稳。他走到沐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被按在铁皮上的蓝色小狼。
沐屿看到了海泽那双平静却极其冷酷的狼眼，心脏猛地抽紧了。他知道，这个人跟刚才按住他的那些便衣不一样，这个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兜底的所有谎话。他吸了一下鼻涕，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是主谋……我就是CIR的外围人员……我来打探信息的，我什么都没干过……”
海泽没说话，他看了林凯一眼。林凯已经把那个采样器放进了证物袋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带回去。”海泽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彻底，“大审室里等着他。”
两名AFE外围队员把沐屿从铁皮上拽起来。沐屿的连帽衫被拉扯得歪向一边，露出半截蓝灰色的毛茸茸耳朵。他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被抓”的极致茫然和委屈。
在被押着往巷外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海泽的背影。但那种瞪，没有丝毫的杀伤力，反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幼崽，只剩下不服气和可怜巴巴。
海泽站在变电箱侧面的阴影里，目送着那辆防暴押送车驶出旧工业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晨雾散去后，逐渐清晰的天际线。今天太阳破云层的时候，比以往都要早一些。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整个事件里一只误入罗网的“小鱼”。那只躲在更远处的、绿色的高狼身影，在NBC特遣队展开消毒的最初阶段，就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把他们引向了一个CIR的小崽子，而自己却借着这团混乱，彻底退出了观察圈。
海泽掏出通讯器：“林凯，人先押回执法中心，不审，放隔离室锁着。等暮林大人过来。另外……”他顿了顿，“把这次抓捕的后续行动做个密级报备，直接递给暮林大人的终端。”
通讯器里传来林凯的回音：“收到。”
海泽收起通讯器，转身朝指挥车走去。旧工业区的消毒工作还在继续，NBC特遣队的晓倩和锦澄正手持消毒喷枪在远方发出“嗤嗤”的喷射声。那声音像城市机器重新运转时发出的沉重呼吸，带着一丝麻醉剂般的安心，却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芒刺。
“你到底是谁……”海泽低声自语，问的不是被抓住的沐屿，而是那只消失在晨雾里的暗色高狼。
但在下午的阳光彻底驱散晨雾的时候，执法中心的拘留室里，那只叫沐屿的蓝色小狼，正抱着膝盖缩在金属长椅上，嘴巴紧紧抿着，眼眶还红红的。他嘴里一直在小声嘀咕：“我就是搞点数据……你们抓我干嘛……我只是个跑腿的……”
而不管他是谁，来自哪里，只要他被关在这里，星枢市那块悬了很久的拼图，终于被打下来第一颗实在的铆钉。无论真相如何翻涌，这颗铆钉，都将连接起那扇通往更深处黑暗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