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枢市老城区早市的人声,撞碎了整座城市残存的最后一点寂静。
“卖番茄喽!新鲜番茄!刚运来的,皮薄汁多!”
叫卖声高亢洪亮,在初春还带着湿冷的街道上撞出回音。菜市场门口搭着一排塑料雨棚,摊位上水灵灵的青菜和红彤彤的番茄堆得冒了尖。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气息、生肉腥气和潮湿的旧布料味,电动车铃铛声和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气。
但在早市边缘一个挨着废品站的小杂货摊旁,那道被阳光拉长了的影子,却和周围的喧嚣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暮林站在杂货摊那堆生锈的旧铁皮玩具前面。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灰色风衣,黑领带系得板板正正,只是风衣下摆沾了些清晨路边溅起的泥点。她没有去看满目的蔬菜,而是微微垂着眼,用指尖拨弄着一只外壳掉了漆的铁皮青蛙,像是在认真端详这玩意儿值不值得买。她耳垂上那颗属于哥哥的水晶挂坠,在初春明亮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光。
她身旁两步远的空地上,海泽正靠着一辆灰色越野车的车门站着。北美灰狼今天没穿战术背心,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打底配着薄夹克,手里捏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他那双狼眼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早市的人流,实际上却精准地锁定着街对面那扇紧闭的、贴着老旧封条的铁皮门。
那扇铁皮门背后,正是昨天他们暗中标记过的一处废弃下水道入口。
摊主大爷从棚子下探出头来,冲暮林喊了一句:“闺女,那青蛙五块钱,你喜欢就拿走,可是坏了的。”
暮林把铁皮青蛙轻轻放回原处,冲大爷礼貌地笑了一下:“坏了没事儿,我再看看别的。”她转身,与海泽目光短暂交汇。两人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早晨的观察和昨晚的被动防守已经结束了,该收网回去碰头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越野车。车辆顺着早市拥挤的人流缓慢拐出老城区,朝着星枢市执法中心驶去。后视镜里,老城区那片嘈杂而鲜活的早市越来越远,但那些在暗处蔓延的病毒因子,依然像一层透明的网,覆盖在上空。
上午九点,执法中心二楼的全封闭简报室。
暖气烧得够足,但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把外套脱下来。长条桌旁坐了一圈人,气氛和窗外的春光明媚截然相反。
紫夜坐在长桌正中,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着半截没燃完的烟。他一边看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管网数据图,一边伸手揉了揉眉心。旁边的铭倪已经戴上了战术眼镜,几页密密麻麻的实验室数据被投影在空中,随着他的手指滑动不断切换视角。角落里,羽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根黑色签字笔,而四叶则站在窗边,侧身倚着窗台,银白色的长发在空调微风中轻轻晃动。
炎风坐在最靠后的位置,高大的身躯往椅背上一靠,椅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手里拎着那把拆开的格洛克,正用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枪膛,那副专注的神情仿佛面前这些厚厚的数据跟他的生活毫无关系。
“人齐了。”紫夜开口,声音带点哑,“先说昨晚的成果,然后直接报给执法中心。”
海泽翻开他那本边缘被磨得发白的皮面记录本:“特勤医疗中心那边,林辞做的证词和我早晨在医院的复核对上了。昨晚送去的那个虎族兽人,重度昏迷,没有外伤。NBC实验室昨晚就拿到了气溶胶样本,今天一大早出的初步结果——和以往四百多起案件的样本高度吻合。”
“最关键的是,NBC那边正式确认了。”海泽抬起头,灰色的狼眼里透着极度的凝重,“中央调查部一室根据分子结构特征,已经正式给这种病原体定了名——叫做‘CG病毒’。这是一种经过人工合成、专门作用于神经系统的高密度气溶胶病毒。”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在我们这座城市的管道和下水道里,播撒了一种能让人无知无觉睡死过去的‘CG病毒’。”铭倪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跟念天气预报似的,但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狠狠点了一下,放大了老城区管网图上错落交错的二十多个红点,“最近几十个小时,这些坐标点都记录到了CG病毒浓度的异常峰值,时间集中在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释放规律极其规律,不像是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
白羽从角落里直起身,把转动的笔接在指间:“昨晚我在老城区西侧的那个废弃厂楼下蹲了一宿。大概凌晨两点十分左右,有人从井下释放了CG病毒。动作极快,前后不到六秒钟,反侦察意识很强。根据身形和落点习惯判断,不排除是CIR或TJA的底层人员,他们在利用管道系统做病毒投放的实地演习。”
四叶也接了一句:“东侧那栋老旧写字楼的窗缝里,我检测到了微绿色的荧光气溶胶喷出。结合铭倪的数据推测,这可能是一种低阶的化学递质泄露,也有可能是他们在测试CG病毒在不同老旧建筑的输送路径。”
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紫夜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暮林。
暮林这才从桌面上那张铭倪给的图纸上抬起了眼。她没做长篇大论,只是开口问了一句:“我们昨晚盯的那个下水道口,是不是就在第三大街大公寓那条管线的主干支线上?”
铭倪快速切了一下地图,确认:“对,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
暮林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扣了一下:“那就对了。他们不是随机撒的,而是沿着主干线在铺CG病毒。昨晚我们没动手,是对的。”
“人抓了,后面这条线就断了。”羽赞同道。
紫夜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把收集到的所有资料打包,加密送执法中心。中午之前,必须把CG病毒的情况交到上面去。”
中午的太阳把执法中心大楼的玻璃晒得微微发烫,加密频道的通讯流量比平时翻了好几倍。从紫夜亲手提交报告,到执法中心内部的初步讨论、争议、再到跨部门联合研判,整个流程足足走了大半天的路程。
下午四点半。
简报室的金属门重新滑开,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逸霜,狸花猫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AFE执勤制服,腰间别着FN MK17,胸前挂着三查组的专属徽章。他进门时步伐很稳,目光直接扫过屋子里的每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跟在他身后的是林凯,赤狐,身材不算高大,手里拎着一台加密的战术办公终端。
逸霜走到长桌正前方,把一份盖着红色机要印章的纸质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经过6个小时的申请和探讨,中央调查部AFE三查组接到了命令。”逸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自我封锁’系列事件被正式定性为‘非自然生物性/化学性群体干预事件’,核心病原体确认系‘CG病毒’。从今天起,调查权限全面移交AFE三查组,原星枢市执法中心的协查单位转入配合序列。”
紫夜挑了下眉:“AFE直接进来,这事的级别上升得够快的。看来CG病毒这个名字,把上面那些老家伙的神经也绷紧了。”
“不仅仅是级别上升。”逸霜侧过头,对林凯示意了一下。林凯走上前,把战术终端打开,一份旧档案扫描图被投射到墙上,“执法中心那边把CG病毒的数据递上去之后,CG总部那边也给了回馈。”
“CG总部?”暮林抬起眼,翠绿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关注。
“CG,中央调查部一室,专门负责国内异常病毒体态和大型密级事态研判。那个部门平时深得像地下的暗河,你们很难摸到他们的底。”逸霜指着投影图上几条交错的老管线,“但他们手里有星枢市地下管网层从最早建设到历次修缮的全部施工图纸,以及通风口换气记录。结合铭倪传来的CG病毒扩散数据,吻合度达到了九成以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病毒散播了。这是一场有预谋、有资料支撑的CG病毒渗透。”林凯补充道,“我们能拿到的资料,CG总部比我们拿得更详细。”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消化“AFE”和“CG总部”这两个几乎代表着最高调查权限的代号同时介入意味着什么。既然连CG总部都下场了,说明这个CG病毒,绝不是仅仅导致昏迷那么简单。
逸霜把那份纸质文件往前推了推,正色道:“组长已经接受了命令。接下来,你们所有单位将转为全面配合。每个小组的任务不是抓人,而是尽快整理出所有关于‘自我隔离封锁’的既往案宗、受害者背景,以及当前CG病毒的时空扩散规律。”
“明白。”暮林没有多纠缠,直接接过了话头,“AFE负责主线,我们守底线。”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林凯,把你们AFE手里的管网改造图同步给铭倪一份。海泽,特勤医疗中心那边的交叉问询不能停,尤其是那些被CG病毒击倒、深度昏迷超过四十八小时的患者,必须持续监测脑部波动。”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最后排的炎风:“你跟着我去一趟水务局档案室,上面CG总部给的施工图纸有旧版的,我要实地对一遍,看病毒的渗透路径有没有重合。”
炎风把擦好的格洛克“咔嗒”一声插回枪套里,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像一堵高大的灰墙,沉声应了一个“嗯”字。
会议在紧凑的氛围中结束。紫夜当先走出了简报室,白羽和四叶也各自散了。逸霜和林凯没有多留,他们得回AFE的驻地做进一步的CG病毒数据交接。
晚饭后的老城区,路灯准时亮起。夜风贴着地面卷起一些细碎垃圾和落叶,四下安静了许多。
初步调查的步调,在所有人离开执法中心的那一刻铺展开来。
暮林和炎风走在老城区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上。暮林拿着那台执法终端,时不时低头对比着上面铭倪标注的管网图,寻找CG病毒可能出现的间隙。旁边偶尔有一两只散步的兔族兽人走过,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高个子女孩和身旁那个沉默得像座铁塔的龙族青年。
炎风的步履声很重,但他每次转弯都会下意识地往暮林挡风的那一侧靠。他自己其实非常怕冷,初春的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时,他偶尔会不太明显地缩一下脖子。但身为一条龙,他绝不会把这种弱点表现在旁人面前。
“你要是觉得冷,可以先去车里等我。”暮林低头看着屏幕,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只有队友能听出来的关照。
“不冷。”炎风闷声回了一句。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里,捏了一下那贴暖贴,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臂。
暮林余光瞥见了他那个动作,没拆穿他。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口旧铁质井盖旁。她蹲下身,拿终端贴了一下井盖边缘感应器,屏幕上立刻弹出一组数据。
“铭倪标注的位置没错,这下面确实残留了CG病毒的化学印记。”暮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但浓度比昨晚那口井略低,说明这里的CG病毒释放频率没那么高。”
“放线的优先顺序可能有别。”炎风往前迈了一步,巨大的身影挡住了街对面那盏刺眼的路灯,给暮林留出一个干净的观察视角,“今晚要蹲吗?”
暮林收起终端,看了一眼远处的街道:“今晚只记录,不主动接触。等AFE把CG总部那边的完整推演图发过来,我们再划定最终的排查网格。”
而在距离他们几条街外的特勤医疗中心,海泽坐在三楼的监控室里,正对着屏幕上一字排开的几个昏迷者的脑电波数据,一条一条地做着交叉比对,寻找CG病毒造成神经损伤的规律。值班护士给他泡了杯热茶,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片几乎毫无波澜的波形。
稍微远一点的另一侧,羽并没有回到FBC的驻地。他依然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坐在一处低矮老楼的墙根下,仰头望着对面一排居民楼的窗户。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时刻盯着那几扇标记过CG病毒残留的窗台,保持着一场静默的监视。
四叶回到了自己在JUG-SC的办公位,正单手撑着腮帮子,把最近一周落在老城区的警情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条条地扫过去。他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偏光眼镜挂在衣领上,窗外的霓虹灯打在他侧脸上,让他在学者和战士的气质之间,平添了几分沉静的严谨。
夜色慢慢深了,那些分散在星枢市各个角落的“表面调查”,还在无声地持续着。每个人都没有打草惊蛇的打算,只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编织着一张比那些CG病毒投放者更密实的捕获网。
将近凌晨,暮林和炎风重新回到了执法中心的大楼下。
暮林拉开车门,临下车前回头看了炎风一眼,把终端递给他:“图上的数据我都标好了,明天早上三查组开会要用的,你帮我对一遍,标出所有可能二次滋生CG病毒的死角。”
炎风接过终端:“收到。”他手里捏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看了暮林一眼,“你回办公室休息吧,别撑了。”
暮林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冷风扑面。她站在大楼入口的灯光下,灰色风衣的下摆被气流卷起一个角。她伸手拢了一下风衣领口,指腹在不经意间划过耳垂上的水晶挂坠。
她看着那片被暖色调灯光点亮的大厅,又想起铭倪白天投影在墙上的那些红点。
“CG病毒已经在星枢市的老城区渗了小半年了。”暮林在空旷的门厅里低声自语,“今晚这一路走下来,星枢市这座铁皮壳子依然完整。但壳子底下那些渗着亮光的管道缝隙,带着CG病毒的分子,已经在朝外冒热气了。”
墨蓝色的夜空中,云层缓缓遮蔽了最后一点星光。水暖管道的隐蔽角落里,那些看不见的病毒依然在缓慢漂移。而属于星枢市执法层和AFE的高强度工作,才刚刚在沉默中,启动它真正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