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老鹰还蹲在溪边那块石头上。
李槐淡从岩壁凹陷里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宿营点选得不错,背风,干燥,夜里没有野兽靠近。林砚已经在溪边洗漱完了,正在收拾装备。
“今天往哪搜?”她问。
“溪流源头往上。岩壁裂缝往里。冲积台地往外。搜完这三个方向,谷地就算清了。”
李槐淡蹲在溪边,喝了几口水,然后站起来,往溪流源头走。林砚跟在他后面。
溪流源头在谷地北侧岩壁下方,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汇成细流。岩壁上长着苔藓和低矮草本,贴着石面生长。
李槐淡蹲下来,掌心贴住岩壁。洞悉激活。碎片浓度百分之十二。
比谷地其他地方都低。共生序列激活程度中等。不是要找的物种。
他站起来,往岩壁裂缝的方向走。老鹰忽然动了。它从石头上站起来,展开翅膀,掠过两人头顶,飞向谷地东侧的岩壁。
落在岩台上方,低头往下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李槐淡抬头看它。“它在叫我们过去。”
两人往岩壁走。岩台下方是一片被碎石和枯藤遮住的裂缝。李槐淡拨开枯藤,裂缝里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长着几株矮灌木。
灰白叶片,贴着地面生长,枝条上没有残果。叶片形态和残果灌木完全不同,更小,更厚,表面覆着一层极密的蜡质层。
他蹲下来,掌心贴地。洞悉激活。共生序列的激活程度极高,几乎完全激活状态。环境依赖度极低。
根系极浅,横向蔓延极广,在碎石缝里穿行。比残果灌木更耐贫瘠。比雪果更不挑环境。
它不需要水洼,不需要堆肥,不需要恒温棚。碎石地,薄土层,就能活。
“又一个物种。”
他在笔记本上写,
“谷地岩壁裂缝。矮小灌木,灰白叶片。共生序列完全激活。环境依赖度极低。比残果灌木更耐极端环境。叶片可食性待分析。”
他采了两份叶片样本,两份根茎样本。用密封袋装好。刚把样本袋封好,加密终端震动了。
他打开。林岩的消息很短。
“第四例。巡逻队新轮换回来的一名队员。症状和前三例一致。意识评分从八点零跌到六点三。
医生按方案处理,但瓦解拆散的碎片代谢速度跟不上。新病例出现,说明高浓度暴露的累积效应比预想的更快。
三个旧病例的碎片清除进度只有十分之一。按这个速率,四个月才能清完。但新病例在加速出现。
医生说,如果第五例、第六例继续出现,现有的瓦解方案不够用。需要加速清除非编码区碎片的方法。尽快。”
李槐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林砚问。
“第四例。瓦解方案不够用了。”
林砚看着他。
“先采完样本。”他说,“采完就走。样本不能留。”
两人沿溪流往下游走。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溪流拐弯处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冲积地。灌木丛连成一片,枝条交错。
残果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李槐淡走进灌木丛,找到昨天标记的那株优势个体。枝条更粗,叶片更大,残果也更大。
他摘了一颗,掰开。断面淀粉质反光明显。糖分百分之十九,淀粉百分之十三。数据稳定。和昨天一致。
他蹲下来,掌心贴住这株灌木的主根。洞悉激活。共生序列的激活程度比周围其他灌木都高。根系更深,横向蔓延更广。环境依赖度低。他收回手。
“够了。采完就走。”
林砚在旁边采果实。三份果实,三份根茎,三份叶片。加岩壁矮灌木的两份叶片,两份根茎。样本袋装了满满一包。
李槐淡站在冲积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谷地。碎片浓度低,溪流源头,封闭地形。
残果灌木和岩壁矮灌木,两种候选物种。它在这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来过。直到老鹰把他带进来。
他转身往回走。老鹰从岩台上飞下来,落在溪边石头上,收翅,蹲下。
李槐淡走到老鹰面前,拍了拍它的颈背。老鹰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蹲下。两人上背。
李槐淡踩翅根翻上背脊,林砚坐在他后面,双手扣住他腰侧的衣服。
老鹰展开双翅。第一下扇动。溪流在脚下缩小,谷地在身后远去。祁连山东段的轮廓在脚下展开。
灰蓝色的山脊,灰黄色的草原,峡谷和山坳交错分布。
李槐淡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谷地。碎片浓度低,溪流源头,封闭地形。残果灌木和岩壁矮灌木在那里等着。明年果期,他会回来。
老鹰转向东南,往归墟城方向飞。
李槐淡坐在鹰背上,掌心贴着老鹰颈背的羽毛。洞悉断续激活。他能感知到老鹰的呼吸。很深,很慢。
每一次扇动翅膀,胸肌就绷紧一次,然后松开。频率和他自己的呼吸不一样。它在按自己的节奏飞。
林砚在后面抱着他的腰,声音贴着他后背传过来:“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看意识波动者。第四例,症状和前三例一致。但新病例出现,说明累积效应在加快。”
“第二件?”
“写铜皮阶训练方案。赵锐等了好几天了。”
“第三件?”
李槐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下方。大荒西野的草原在脚下延伸。祁连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六盘山、太白山、五台山还在前面。他想起老鹰带他找到的那片谷地。残果灌木,岩壁矮灌木。它们在那里等着。明年果期,他会回来。
“第三件,”他说,“把老鹰留下来。归墟城需要一个空中侦察。”
林砚沉默了几秒。“留一只老鹰在归墟城,你确定它不会跑?”
“它跑了也没地方去。归墟城周围的山野它不熟。而且它有意识,知道哪里安全。”
“你问过它了?”
“没问。但它要是想走,在谷地就飞了。它没飞。”
林砚没再说话。
老鹰飞越祁连山东段最后一道山脊时,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那是谷地的方向。
李槐淡注意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点。
老鹰收回目光,继续往东南飞。风很大。林砚把脸贴在他背上。
李槐淡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在最后一页写:
“祁连山东段搜索结束。残果灌木(糖19,淀粉13)+岩壁矮灌木(共生完全激活,环境依赖极低)。
样本已采。坐标已标。归墟城:意识波动第四例。瓦解方案需加速。返程。”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老鹰继续往东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