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诗低着头,盯着咖啡杯,带着怨气说,
这个该死的刘典雄,杀了我的家人。
他杀了我弟弟,让我家人每天生不如死。
马诗一直没有抬起头,他不想在虫姐面前流露出暴戾的神情。
我忍了六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弄了半天你看过《英雄本色》啊!虫姐心里想,刚才怎么不讲出来。讲出来,导演就让刘典雄死了。哎,对对对,不能讲不能讲,不能当着刘典雄的面讲。这又不是在电影里。
所以,你在天艺卧底了六年是吗?
虫姐问。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无间道》的一句台词:
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
嗯。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让刘典雄付出代价。这个血海深仇,必须报。
那年发生了什么?
虫姐问道。
十年前,天艺集团的“永磁宇宙”项目横空出世,成为轰动上官城政商圈及资本圈的一桩热门事件。
永磁宇宙的目标,是用磁悬浮技术打造城市基础设施。天艺集团号称发现了新型的稀有金属,可以替代稀土。而且这种新材料对环境零污染、与人类蛋白质高度自洽。
用人话说就是,这种材料几乎是为人类度身定制的。在物理宇宙中存在了几百万年,直到被天艺集团科学家发现。
永磁空间里,所有物体都将克服重力,所有事体变得轻巧且简单。
尤其交通出行方式将发生蜕变,愈加快捷且安全。
磁悬浮飞行器将为新能源车与油车的争论划上句号。新能源车作为革命者的身份标签被抹去,最终带轮子的工具都会被历史的轮子碾碎。
包括带轮子的行李箱。
只要在永磁空间里,赶车的旅客再也不用拖着行李箱末路狂奔。只要打开永磁开关,再重的行李箱轻轻一提就起来,就像提着一双袜子走路。
街上所有的东西都在飘,所有东西都克服了重力,就像来到了霍格沃兹的校园开放日。
鬼再也吓不着人了。
只有人还在路上走。
刘典雄的原话是,什么都可以飘,但人,不能飘,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
但是人可以利用各种交通工具飘。
磁悬浮飞行器、磁悬浮共享专车、磁悬浮专列、磁悬浮脚踏车。。。万物皆可浮。
以及个人磁悬浮出行套装。
磁悬浮洞洞鞋让人们走出月球漫步的感觉,这些都解决了飘的问题。
天艺集团宣布由集团自筹启动资金,并由政府平台担保撬动银团贷款,五年内完成一期示范园区的建设。项目总投资700亿骰币。
投资这么大,肯定要考虑投资回报。如果让大家都在永磁空间里裸飘,公司赚什么钱?银行收什么利息?政府怎么完成税收指标?招商任务怎么完成?领导怎么进步?
这个好大喜功的项目戳中了当时一把手秦市长的G点,身份证后面没有后缀G的人也有G点。
秦市长指示,这是议会、市政府“一号项目”,所有职能单位必须全力支持项目开展。议长办公室、金融办、证管办、规划局、土地局、城建局、警察局、环保局、扫黄办等,必须有求必应。
不得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严禁雁过拔毛、吃拿卡要。谁要是拖了后腿,摘了乌纱帽不说,还得以玩忽职守罪论处。
同时政府颁布了一系列前瞻性的政策法规。包括《公民永磁空间禁止裸飘条例》、《关于市属金融机构参与一号工程专项债的管理办法》、《废旧橡胶回收管理办法实施细则18条》等等。真正做到了政策先行,为牛逼生产力保驾护航。
那段时间,上官城所有的一切都在飘。政府领导像闻了含兴奋剂的“上头纸”,集体陷入癫狂,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出台相关文件。法制办公室主任对属下说,要么按时出台文件,要么出台,你们自己掂量。
金融机构、投资机构、中介机构几乎踩破了天艺集团的门槛,抢着给天艺集团送钱,好像这个钱不要钱似的。
当时天艺集团办公还是一栋三层小楼,门槛每天都要修。到最后干脆连门脸都不要了。
投资人的投资金额也取消了门槛。
最初一百万骰币起投,到后期降到了一分。
一分钱也是情,一分钱也是爱,一分钱也能分享未来。
天艺集团旗下的科技公司“万磁王者”,启动快速上市程序,绿色通道宽得像鄂尔多斯大草原。
政府甚至为其定向颁布了第八套上市标准,取消了盈利要求并首次引入了“市漂率”的概念。
万磁王者上市的时候创下了三项纪录:
新股认购锁定资金5000亿骰币。
新股上市市漂率达到800倍。
新股上市触发熔断18次,干死了证券交易所26台服务器和3个机器人。
股民疯了。
加杠杆、加杠杆、加杠杆,加起来的杠杆比当年棒子国加起来的棒子还要多。
那一刻刘典雄坐上了上官城首富的宝座。
所有的物体、事体和人体都在飘。
但事体最终不落地,人体是要落地的。
马诗一家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的事。
“永磁宇宙”一号示范园区拆迁工程波及到了马诗家所处的地块。当时来谈条件的不像是天艺集团的人。
一群满身刺青的刺头举着拆迁合同,一家家扫楼。软硬兼施,逼大家就范。
如果不配合,不但会被泼油漆,半夜里还会被人打碎门窗玻璃,扔老鼠进来。
老鼠都是活的,而且会笑,笑得很瘆人。
笑鼠。
据说都是从脱口秀剧场里抓来的。
大多数居民不胜其烦,选择忍气吞声,签署了不平等条约。
除了马诗一家。
当时马诗在外地挂职学习,听说家里出事了。
马诗上大学的弟弟马腾,是个正直孩子。因为不满拆迁组的暴力违法行为,向警察局举报了这种违法行为。
当时他出具了一些证据,包括刘典雄宴请拆迁组头目并给其大量现金的照片。
结果,马腾以诽谤罪被逮捕,不得保释。
马诗立刻赶回上官城,想方设法见了马腾一面,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三天后,马腾在监狱中猝死。
马诗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是被谋杀的。
和马腾的那一面,永远烙在马诗的记忆中。
他还记得,当时监狱的狱警副队长,正是蔡文辉。
马腾猝死事件最后不了了之,没有任何说明和调查,家属连尸体都没见着。马腾就像一个水泡消失在监狱的一潭死水中。仿佛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孩子。监狱方面的说法是,全身多数脏器出现急性衰竭,应为吸毒所致。
他们出示了狱医的诊断报告。
这是抹黑,连死者都不放过。
不用说活人了。马诗一家非但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而且背上了“蓄意破坏一号工程”的骂名。
母亲一夜白头,在床上一卧不起。马诗的两个姐姐,一个得了抑郁症,另一个被公司开除后,只得寄人篱下给人当保姆。
现在,保姆的工作也被机器人抢了。
马诗一个人,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真不容易。
虫姐听得很仔细,就像听一个被访谈者分享他的心路历程。讲到伤心的时候,虫姐默默为马诗递上一张纸巾。
然后服务机器人又拿来几张纸巾,还挺有眼力见儿。
马诗。
虫姐没有叫马总,第二次直呼其名。
第一次是在兰亭会所。
马诗,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一家遭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你到刘典雄身边的时候,他难道没有发现吗?
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别的意思。虫姐说。
没事。你说的对。
马诗说,我原来不叫马诗。我进天艺集团的时候改了名字和简历,他们没有发现。
噢?
那你原来叫什么?
马统。
啥?
马统。我妈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成为总统。所以叫马。。。
虫姐已经打断了马诗,
好了,这个不用解释了。
我懂。
还是马诗更适合你。
哦,谢谢。
我知道!最后那个永磁宇宙的项目,一地鸡毛!
虫姐说。
当时她得到项目烂尾的消息后,想第一时间去进行采访,被黄玫瑰制止了。
黄玫瑰说,这个题材,不能碰!
不许调查!不许报道!不许宣传!
这是市里头最新精神,各大媒体必须严格执行“三不”原则。如有违反,取缔一切传媒经营资格。
黄玫瑰煞有介事地补充道,这个事情,宣传部刘部长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这不是开玩笑,这次市里面是玩真的。已经有两家报社被查封了,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当时真心病发病的小晨不识时务地说,黄社长,这是刘部长在你家的时候说的吧!
黄玫瑰丧心病狂地骂了句,
滚!
当时上官城出现了严重的群体事件。
天艺集团旗下承接永磁项目的上市公司“万磁王者”暴跌,股价从101元跌到0.8元。几乎从101大厦自由落体。成千上万股民一夜归零,血本无归。
大量股民涌上街头,垂头丧气毫无方向地乱走,感觉上官城已完全被丧尸占领。
城管局甚至下了一道命令,关闭了所有六层楼以上建筑的天台。
这啥意思?五楼摔不死人是吧。
处于风口浪尖的刘典雄,竟安然无恙。除了几次配合调查意外,毫发无伤。
一年以后,天艺集团拿下了上官城楼王地块,天艺金融中心。
天艺股份股价翻了五倍,成为全体股民的狂欢。
在那场风波里自由落体的丧尸,和马腾一样,如同历史的尘埃吹散在上官城躁动的空气之中。
刘典雄回到了富豪榜,成为五十岁以下富豪榜的榜首。
管他洪水滔天,时间会冲刷一切。
况且股民的记忆只有七秒。
但马诗不会忘记。刘典雄对他一家的伤害,如同噩梦般每天都在折磨他。
这个仇,必须报。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们应该怎么办?
虫姐忿忿道,这个刘典雄,在上官城简直是一手遮天了!而且,那个蔡文辉现在都当上局长了。
马诗用手捋了捋下巴。虽然没有胡子,但通过这个动作能看出他经过了深思熟虑。然后他说,
计划被打乱了。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计划了?虫姐问。
马诗说,刚才情况紧急,我只能将计就计。但刘典雄这个人生性多疑,我不觉得他会给我更多的机会接触到核心机密。不管怎么说,先要确保我们自身安全,再寻找机会报仇。
如果只想着自己安全的话,我这个记者就别干了。
虫姐这句话一出来,马诗一愣。
他没想到虫姐讲出这么一句豪横的话。我没有看错,虫姐,的确是一个仗义执言的好记者,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不过这句夸赞没讲出来。马诗说,
最近和你爸妈说一下,别去抢鸡蛋了。
啥?
我没别的意思。马诗的人一直盯着你的家人,让他们最近出门多加小心。
哦,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想还不至于吧,他们不会真的动手吧!
怎么不会?你知道王富贵怎么死的?
不是脑梗吗?
不是。
他是被谋杀的。
什么?!
天艺集团的人在纸板箱上下毒,闻了之后会直接诱发脑梗。
下毒?哪来的毒?
你也不想想,根据孚藤医学院的研发能力,研制各种毒药,简直易如反掌。
你说的是真的吗?虫姐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我在孚藤医院实验室里见过这种毒药样本。这种毒叫“西水”,是一种人工合成的化合物,对人体非常致命。可惜我没拿到样本。他们看得太死了。
妈呀!
虫姐搓了搓手心说,我得和我爸妈说,最近别去抢鸡蛋了!
是的。小心点好。
马诗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只要我们不作为,就不会出事;如果我们有所行动,他们一定会对我们下手。
除非我们的行动他们不知道。虫姐看了看马诗说。
这很难。我想,他们短时期内应该不会放松对我们的监视。
那我们就不行动。
你说什么?马诗问。
我们不行动,让别人行动!
怎么,你有办法?
有。
虫姐脸上露出松弛的神情,仿佛得到了一个答案。她对着服务机器人说,帅哥!
您好贵宾,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买单。
好的贵宾,请问您对今天的服务满意吗。
满意,回头我给你打五颗星。
谢谢贵宾!
服务机器人高兴极了。这女子,刚才凶凶的,人还不错嘛!真是人不可貌相。他从头颈盒里取出两块口香糖说,
贵宾,这是送你们的口香糖。可以清新口气,欢迎下次光临。
虫姐嚼着口香糖,心里有了一张底牌。
这张牌,是爱新觉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