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姐冲上地铁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叮当叮当地关上，差点夹住了包。

虫姐很累，昨晚赶文件赶到后半夜，赶蚊子赶到天亮，一早带着十几个蚊子包及文件包，赶一部公交两部地铁。

她很恼火，什么奇点来临，什么人工智能，什么意识永生，实属自欺欺人。至少，人类连蚊子都还没征服，该咬还咬，该肿还肿。

虫姐一直认为它们是更高维度的生物或工具，而人类已经停止进化，或者说已经开始退化，离叹息之墙渐行渐远。

那面墙是科学的边界，一切定律在此失效。

墙的那边，高维度生灵向人类释放无人机群，从人类身上获取基因数据并留下殖民标记，也就是说，蚊子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吸血，而是采集数据。

这种自杀式的任务比神风找死队早了一亿年。什么蚊香、花露水、驱蚊液，对付单程票的旅客，苍白无力。只要蚊子携带杀伤性弹头，灭了人类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但现在人类犹在，还能噼噼啪啪地打蚊子，说明时机还未成熟。

高维度生灵兴许有别的考虑，兴许根本不想殖你的民，好比你喝着咖啡，看着蚂蚁在足球上爬，你不会想住到足球上去吧。而且说不定，人家一个念头，就抵得上我们一个世纪。

细思极累，爱谁谁。

在下个念头之前，还是该呼吸呼吸，该造造。也不能都怪蚊子，其实昨天下班很早，要怪自己，把时间都花在陪伴陪伴机器人上了。等到开始整理文件，已经快十一点。搭上这部地铁，用血肉之躯挤上十八站，她实在是想坐下来。

这条7号线地铁是上官城的挤王之王，早高峰的时候，昨天吃下去的蛋黄酱都能给你挤出来。有人做过科学实验，在一平米的7号线上可以挤上12个人，但无论如何放不下12双鞋。

这意味着，有人摆脱万有引力，双脚离地，随着吊环摇摆。不过地铁刹车的时候，他们会坠落地球，砸在别人脚上，遭到地球人白眼。

一对情侣互相倚靠，带着AI情侣眼镜。女孩说，我的脑浆，都给你了。估计在打最近爆火的游戏《僵尸大战》。女孩又突然说，还有一站。男孩点点头说，我脑浆也不多了。

到站的时候，两人浑身僵硬，并没有下车的意思。怎么不下，虫姐想，是忘记了，还是我听错了？我要不要提醒他们，到站了，你们怎么不下车。但万一我听错了呢？不但要被骂多管闲事，还偷听情侣讲话，那不是要社死了。那个女孩子说还有一站，会不会是在打游戏，还有一场战斗的意思。哎！我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陌生人下不下车，和我有啥关系。

虫姐具有多管闲事型人格，总是吃力不讨好。虫姐思想斗争还没完，地铁启动了。男孩子抬头大叫，我去！过站了！女孩嗔怒地拍了一下男孩说，怎么不长点脑子，这下迟到了！两个人夺门而出，消失在人流里。哈！虫姐有点幸灾乐祸，脑浆都没了，怎么长脑子。

她实在是想坐下来，这边的香肠座已经满满当当坐了五个人。其实这是六人座，有个200斤的胖子不讲武德，选择了肉泥模式，将自己铺陈开，还把手架在两边。他左手边的眼镜男瞅了一眼，选择息事宁人，捧着厚厚的《在河里》继续研读。

虫姐看着胖子屁股边上一道窄缝的时候，胖子正好抬头，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虫姐朝胖子边上努努嘴，示意这是别人的座。胖子心领神会，朝右边蠕动了一下，抬头看着虫姐，意思你看，我已经让了，现在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要有本事就坐。

胖子蠕动后的肥肉掉下来，窄缝更小了。

足够了。

虫姐扭头转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虫姐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变小了。是的，变小了。大家都在玩手机或被手机玩，玩眼镜或被眼镜玩，玩游戏或被游戏玩，看书或被书看，打电话或被电话打，没有人注意到虫姐的屁股变小了。

虫姐嵌了进去，像七巧板的最后一块楔子。她抱着包，上身朝前倾斜，无论如何，坐下来舒服多了。胖子懒得转头看，转头很累，只是象征性地再蠕动一下。

虫姐是改造人。小时候因为先天缺陷，造成她下半身瘫痪。幸运的是，她碰到了J博士，J博士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变形材料为其打印了新的骨盆。严格来讲，虫姐没有骨盆，髋部没有原生骨骼和皮肤，只有变形再生组织取而代之。

J博士是当代著名的生物学家和材料学家，他的理论和科研成果是划时代的，媒体将他称之为“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

根据上官城的法律，只要志愿者与实验室签署相关协议，并提交卫生管理局备案，就可以开展人体改造实验。注意，是备案，不是审批。符合该条件的实验机构整个城市里只有两个：J博士的未来光年实验室和孚藤医学院的附属孚藤医学院。

改造人，这个新名词从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至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只是改造了身体的某一个或某几个器官，这和义肢用户或肝肾移植的病友并无二致。区别在于：该器官需具备自我生长与修复的能力，而且是人造的，不是从捐助者身上移植过来的。

改造人的身份证号码最后会添加“G”的字母标注，能享受政府发放的相应补贴。补贴不多，比残疾人津贴还要少，但表明了政府开放包容的姿态。

去年有议员提交了将整容纳入到改造人范畴，享受美丽贷贴息的议案，遭到了议会否决，并引起了社会的广泛讨论。大多数公民认为，改造人属于有病，而整容属于有毛病。隆胸还能拿补贴，简直就是倒反天罡，隆多大都不行，“G”都不行。

目前的改造技术分为两种流派：材料派和干细胞派。两者的区别，在于何为主次。无论如何，改造人是有身份和身份证的人，有身份的有钱人可以在孚藤私立医院接受昂贵的改造服务，像打美容针这么简单；没钱就申请未来光年实验室的临床试验项目，一切后果自担，但有可能因试验失败而失去身份证。

虫姐出地铁站的时候差点出事。

一辆送外卖的单车从她身边“嗖”地掠过，把虫姐带了个趔趄，差点撞上一辆急刹的跑车。

哎！你这人怎么。。。话音未落，“哐”的一声，单车撞在那辆等红灯的跑车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大爷冲下来，气势汹汹地揪住外卖小哥衣领，刚要咆哮，没想到小哥反戈一击，你给我放手，凶什么凶，开跑车了不起啊！

大爷愣了一下，还是咆了哮，你什么态度！

小哥持续输出七押，我怎么，开跑车了不起啊！

大爷不甘示弱，开跑车怎么了，你开得起吗！你有吗？你配吗？

我开不起，我没有，我不配！

小哥回以三连鞭，对仗工整，严丝合缝，把大爷噎得振聋发聩。

近几年流行不合理文化，怎么不合理怎么来，年轻人不按套路出牌已经形成了套路。《在河里》是不合理圈的圣经，赫拉克利特如上帝般存在。

《在河里》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除非你是一只河狸。三十多岁的大爷深谙流行文化，从他鼻尖上的果蝇纹身就看得出他是一位潮流的弄儿。

果蝇是人类的远房亲戚，同源基因占60%，癌症基因超过65%共享。人类已经可以复制果蝇的10万个神经元，这意味着，对果蝇来说，蝇工智能已经让果蝇实现无肉体永生。

这真是一件可爱且恐怖的事情。

说不定这事儿果蝇早就知道，蝇工的蝇工智能比东北的人工智能早了很多年，只是拥有1000亿个神经元的人类后知后觉而已。

果蝇唠嗑的时候对蝇妹妹说，大妹子，咱还进化个啥。我这东家，打死我好几回了，以为我是新来的，其实我都看着东家死了好几辈了，这孙子也活不长了。走，咱吃臭豆腐去。

有这种纹身的一般都是狠人，当别人提醒他鼻子上有苍蝇的时候，就会被嘲弄为时尚的弃儿。

乡下人。

对不起，是我今天不应该开车出来！大爷发出一句灵魂椰子。在不合理圈内，能把人一噎成谶的语言被称为灵魂椰子，大爷果然是大爷。

虫姐虽然是合理人，对于大爷的手段也是暗暗佩服，毕竟是小哥有错在先，自己还差点被撞到。

后面就是后面的事情了，虫姐急着赶路，只听得身后说说笑笑，河狸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比Gay们还要强。小哥应该是发现了大爷鼻子上的果蝇，大爷好像说，不好意思，刚才差点合理了。

照这个剧情发展，外卖超时，小哥会受到差评。但这和碰上河狸，获取极高的认同和情绪价值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把这段经历放到河狸网上，说不定得到的打赏要远远多于扣掉的罚款。

虫姐在《稀奇古怪》杂志社编辑部上班。

编辑部是个古早词汇，数字时代纸媒日薄西山，照理说已经没有所谓的杂志社，编辑部就更过时了，编辑工作已经完全由AI取代。

但《稀奇古怪》杂志社相当古怪。他们推出了一种“上头纸”作为报纸的印刷纸张。这种纸张会根据阅读的内容发出相应的味道，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比如，看到美食栏目，读者会闻到米其林餐厅的光鲜好味；看到环球旅行，地中海的海盐风味扑面而来；如果读者看到杀人碎尸案报道，腐臭味会让你毛骨悚然。当然，读者可以选择关闭气味。

其实不管哪种气味，都是对人有益的，那是用中草药以草灸的方式形成气味源，可以根据需要散发出几百种气味变化。按照杂志社社长黄玫瑰的话来说，千百年来人类已经充分开发了视觉、味觉和触觉，围绕衣食住行的商业模式已经掘地三尺，但是人类的嗅觉市场完全没有实现商业化。

根据研究，人类嗅觉系统的分辨能力是万亿级的，这对应着万亿级的市场。社长花了重金买断了气味生成技术，这笔投资相当明智。《稀奇古怪》的销量爆发性增长，成为纸媒领域独一份的存在。

虫姐是一名记者，主要工作是采访并搜集课题素材。她很庆幸自己的工作还没有被机器人取代，毕竟采访是和人面对面打交道，需要察言观色，提供情绪价值。人类已经可以复制老鼠的神经元，但没有一个机器人能给你谄媚一个。或者说，机器人是在告诉你我在谄媚你，但不是你想要的谄媚。

表情背后，情绪的变量浩如烟海，一个多巴胺就够量子计算机尿一壶的。而算力意味着昂贵的能源成本，商业化遥遥无期。机器人对你笑笑就不错了，知足吧就。

早，虫姐问候前台的小姐姐小晨。

虫姐早，小晨梳着两根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的平光眼镜，对虫姐说，你迟到了。

我知道。

虫姐，这个星期你迟到了两次，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杂志社的首席记者，就可以不管公司的规定呢？

虫姐看着小晨仰着头，眼神清澈，一副认真且讨厌的模样。她心里奔过五千匹草泥马，说，不是。

小晨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挺嫉妒你的，你这么有才华，还有学历，工资奖金比我高这么多，领导还器重你。

虫姐心里又奔过五千匹草泥马，一共一万头。她回怼一句，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啊！小晨说，还好你长得不好看，还改造过，到现在都没男朋友。我真心希望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男朋友。

虫姐差点把文件夹丢过去。一大早的这么添堵，什么人！

一想到什么人，虫姐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不少。是啊，我和她计较个什么劲。这个小晨大专毕业，她倒不是玩什么不合理文化，她得了一种只说真心话的症状，她心里想什么，都会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完全不会掩饰，也不顾虑会得罪人，这种症状临床上叫做“真心人”。

真心人虽然有缺陷，却不用冒险。他们在人才市场上却很抢手，哪个老板不喜欢讲真话的员工。不过这种员工也是双刃剑，有一次，小晨问社长，你是不是和宣传部的刘部长有一腿？黄玫瑰差点发火，还好小晨是私下问的。黄社长属于那种大气有格局的老板，她生生把火气咽了下去，后来把小晨从社长助理换到了前台。

新闻上说，上官城已经进入奇点时代。很多人并不懂，望文生义，理解成奇怪的奇。这是个奇怪的时代，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开始层出不穷，穷到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