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彻在当天中午之前找到了第二枚节点。
它在第一枚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位置，嵌在一道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干沟的侧壁上，半截石面悬在沟壁外面，被流水和风沙打磨得边缘光滑。他探身下去用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股温热的回应来得比第一枚快了不少，像是两个相邻的节点之间本身就有短距离的传导通道，第一枚被激活后，第二枚的“余温“已经被它的邻居预热了一部分。他激活了它之后没有多停留，沿着那道干沟继续往下游走，在大约八百米外的沟底发现了第三枚。它几乎完全暴露在地表上，石面朝上，像一块被河水从地层深处翻出来的旧石板。它的羽纹比前面两枚浅一些，像是一枚次级锚点而非主节点，但他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股回应依然稳定清晰。
他在干沟边沿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压缩干粮和水壶慢慢吃了喝了。太阳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深色的印记。他坐在沟边把前三枚新节点的数据整理好传回营地，然后打开战术屏看了看这组预估区域内最后一枚节点的位置——它在更偏南的方向，距离他目前位置大约三公里，像是一颗被略微甩出弧线的珠子，与其他三枚的间距不等。
他站起来沿着干沟南侧的缓坡走过去。那段路比预想的好走，地表覆盖着一种硬质的碎石层，赤甲的履带压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碾压声。他到达那个位置之后发现它在一处被废弃多年的梯田的边缘，石面被一层厚约半米的积土覆盖着，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它清理出来。清理出来的石面跟其他三枚一样是深赭石色的，但表面的羽纹排列方式略有不同——三道副羽中有两道是平行排列的，只有一道从主弧线向外辐射，像是在强调某个特定方向的能量流向。
他把手贴上去激活了它。第四枚节点亮起来之后，他体内那三十四枚旧节点加四枚新节点的脉动同时微调了一次，像是整张正在扩展的网又被撑开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他的左肋那道疤在第四枚激活的瞬间温热持续了比前几次略久的时间，像是一道被通水的水管在末端完成了最后的排气，整条线路从现在开始能够正常地、持续地运行了。
他在那片废弃的梯田边缘多站了一会儿，朝着南面更远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组预估区域内的四枚节点都已经找到了，这组弧线目前来说已经完整了。第二圈的轮廓在他的意识地图中从那些浅灰色的虚线变成了一道由实心亮点连成的微弱弧线——亮度比第一圈低很多，像是刚点燃的烛火还需要时间把灯芯烧旺，但确实是亮起来了。
通讯频道里余中校的声音响起来：“四枚全部确认了？“
“确认了。这组区域走完了。“
“岐山那边的分析结果刚传过来。第二圈的几何结构经过你的四枚新节点确认之后，半径推算做了调整——比最初预估的半径大约缩小了百分之八。好消息是，这意味着剩下的节点距离更近，总激活时间会缩短。坏消息是，缩小的半径意味着第二圈覆盖的地理范围收窄了，能量辐射的面积比预想的小一些。“
陈彻靠在赤甲的腿甲上，把水壶拧开又喝了一口。“收窄多少？“
“大约十到十五公里。影响不算大，但后续第三圈、第四圈的半径推算可能需要重新做。“余中校沉默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另外，岐山那边还发了一组从三星堆遗址区域传来的最新探测数据。你在回来路上有时间看一下。“
陈彻把水壶收好，爬回驾驶舱。他把赤甲转向北面准备返程，在启动之前先打开了岐山发来的那组数据文件。那是一组声呐剖面图和底层电磁扫描的叠加图像，显示在三星堆遗址核心区的地下约十五米深处，有一片形状规则的、密度显著高于周围土层的回波区域。那片区域的轮廓呈长方形，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像是在自然地层中被人工嵌入了一个巨大的容器状结构。结构内部的材质跟周边完全不同，扫描结果显示它的声波传导速度接近金属但表面没有金属特有的强反射特征。
他盯着那片长方形的回波图像看了将近一分钟。那个结构的形状跟他在丘陵深处激活的冰蓝色核心的黑色方形基座在比例上有些相似，但规模大了很多——大到一个普通机甲可以轻松开进去的程度。那片区域正好位于第一圈结界圆心的延伸线上，像是某个更深层的主结构被埋在了距离地面更远的地方。
他把数据文件收好，启动了引擎。返程的路上他的车速比去的时候略快一些。左肋那道疤在体内持续地运行着三十四枚旧节点和四枚新节点的脉动——两圈不同半径的能量回路正在他的意识中同时搏动着，像是在一张被铺开的乐谱上同时出现了两条独立但相关的旋律线。他在驶过那道干沟上方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沟底那三枚刚被激活的节点位置，它们亮着微弱的光在扫描屏上形成一小段连续的弧线，像是新铺的一段铁轨刚刚被接通了电流。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把赤甲停回泊位之后先去通讯站找余中校，后者正在跟岐山那边进行远程数据交换。屏幕上的图像是三星堆那组声呐数据的最新处理版本，显示那片长方形结构内部还有更细密的分层，像是被分隔成了多个小室，每一室的材质略有不同。余中校看到陈彻进来之后把图像旋转了一个角度，让底部朝上。
“你觉得这个是什么？“余中校问。
“冰蓝色核心的放大版。“陈彻说。
余中校没有反驳。“岐山的推测跟你差不多。他们认为这可能是九州结界的'主控室'之类的东西——一个比单枚节点更高级的能量枢纽。丘陵那枚冰蓝色核心是它的微型对应物，像是这把锁被拆散之后留在外面的一枚备用的钥匙齿。但这把锁本身——“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片大型的长方形回波结构，“埋在三星堆下面十五米处。深度太大了，现在的技术手段无法进行非破坏性的勘探。如果要确认它的状态，就需要发掘。“
“要开始发掘吗？“
“上面在讨论。但目前全球战局的压力太大，大规模考古发掘需要抽调大量人力和设备。短期内可能不会批。先让数据继续积累。“余中校关掉屏幕上的图像，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今天走了四枚。身体状态怎么样？“
陈彻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还行。第二圈的激活功耗比第一圈大一些，因为距离更远，传导损耗更高。但整体上能承受。“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第二圈还有大约二十枚节点分布在其他方向。按照今天的效率估算，还要六到七天。“
余中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陈彻走出通讯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面下沉了，整片营地笼罩在一种逐渐变厚变暗的金色光晕中。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炖菜的香味，后勤大姐正站在门口的锅台前面搅一锅冒着热气的汤。她看到他走过来之后用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把挂着的汁水磕掉，然后盛了一碗递给他。
“今天跑了挺远吧？“她说，“看你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沉一点。“
“还行。“他把碗接过来，汤的温热透过碗壁传进掌心。他端着那碗汤在食堂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慢慢喝，汤里有萝卜和排骨，炖得够久，萝卜已经透亮得像半透明的小块，咬进去全是汤的鲜味。他喝完了把碗送回窗口的时候后勤大姐从围裙兜里摸了一颗橘色的水果糖塞给他，跟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他接过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面上铺开，凉丝丝的，跟他掌心那层浅金色纹路的微温在口腔里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他在凳子上多坐了一小会儿，把嘴里的糖含化了。天边的橘红色光晕正在加深，从金橙过渡到一种沉静的暗红。营地里的夜灯陆续亮起来了，一簇一簇暖黄的光点沿着营道两侧排开，像是地面也铺了一层稀疏的星。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朝帐篷走去。
躺下之后他合上眼，让体内那两圈脉动在他的意识中同时铺展开来。第一圈的三十枚节点像一圈明亮而稳定的光带，金色和冰蓝色交替流动着。第二圈的四枚节点刚刚亮起来，光度比第一圈暗淡很多，但正在缓慢地、像是被逐渐调亮一样地增着温。他感觉到那四枚新节点的温热正在沿着地层缓慢地向更远处的浅灰色虚线延伸过去，像是一根点燃的引信正在以看不到的速度朝着下一串还未被发现的节点方向匀速推进。
他在那片两圈脉动交替运行中的平静中慢慢睡着了。夜风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河谷方向水汽的凉意。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模糊地感觉到三星堆方向的地层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远的、像是巨大金属结构在缓慢沉降时发出的低鸣——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就消失了，没有惊动营地里的夜哨，也没有在通讯设备上留下任何可记录的数据。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又醒了，同样的节奏——体内两圈脉动的交替频率在黎明前升到了日间巡航状态，像是一只内置的时钟在不需要闹铃的情况下准确地把他从睡眠中推起来。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背上装备，走出帐篷的时候天还是暗蓝的，带着启明星在天幕东南角亮着。赤甲的胸甲上羽纹的暗金色微光在夜灯的光晕里持续地亮着，机体已经提前完成了预热，像是知道他今天要出发一样。
他爬进驾驶舱坐好，把地图上第二圈剩余节点的分布位置调出来看了片刻。今天他打算往西北方向走，那边预估有六到七枚节点分布在一条沿着山脊走向的弧形线上。如果顺利的话，一天内可以全部激活。他把引擎推起来，赤甲从泊位上滑出营地，晨光从东方地平线上缓慢地涌上来，把机体的暗红色装甲表面逐渐染成暖色。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再次驶入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原野之中，体内的两圈脉动持续地运行着，像是两道同心圆环正在以不同的半径同时向远处推进。他的前方，那些尚未点亮的第二圈节点正在地层深处以极其缓慢的节律释放着若有若无的热量，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叫醒的人正在梦的深处翻着身，呼出的气在被子外面凝成一层浅浅的白雾。他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行驶过去，车速平稳，姿态从容。前方的原野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是被翻开的书页，每一页上都画着同一张地图的不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