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去清空主中继。”
许昼把舰桥传来的结构图钉在备用能源仓的隔热板上。
“我们只做三件事。”
第一根烧黑的螺栓被他按在维护通道入口。
“夺下入口。”
第二根螺栓落在设备层。
“恢复手动控制。”
第三根螺栓压住结构图中央那团被污染标记覆盖的黑色区域。
“打断仪式，重新启动盖勒力场主中继。”
仓内没有人出声。
稳压器在他们身后低沉运转，四块军用电池沿缓冲槽排开。机械圣龛的维修臂仍贴着Faiz腰带外层接口，偶尔发出一声金属啮合的轻响。那套刚刚建立的工业节点看起来不像圣物，更像一只被从三具不同尸体上拼起来、勉强学会呼吸的机械兽。
它为许昼争取到了六分钟。
现在，塞维尔-9准备告诉所有人，这六分钟甚至并不完整。
机辅修士将一根数据针插进投影仪。主中继的立体结构在众人之间展开，三条维护通路被分别标成暗红、黄白与灰色。
“完成外层接口修复后，Faiz基础模板的单次安全运行上限为六分钟。”
它说道。
“该数据只代表理想稳定供能下的模板上限。当前装甲胸甲存在旧损，右肩光子传导介质仍有缺口。外部线路经过临时转换，稳压误差百分之九点八。考虑电池衰减、线路热积累与污染环境中的额外负载，本轮行动可用累计输出时间为六分二十秒。”
沃恩看向它。
“六分钟变成六分二十秒，听起来不像坏消息。”
“因为六分钟是单次安全上限，二十秒是外层接口进入不可逆烧毁风险前的额外容差。”
塞维尔-9的光学镜片转向许昼腰间。
“建议不要把容差理解为赠品。”
“在这艘船上，赠品通常是另一种死法。”
沃恩把烧伤的手掌重新缠紧。
莉亚没有理会他。她正用止血钳夹住许昼右臂绷带的一角，检查神经灼伤是否继续向肩部扩散。
“六分二十秒，累计计算？”
“确认。”
“变身后解除，再次变身，间隔算不算？”
“解除状态不计入输出时间，但每次启动都会产生额外热冲击。重复启动两次以上，外层接口损毁概率显著上升。”
“显著是多少？”
“第二次启动后百分之四十三。第三次启动后百分之七十六。若在高污染区承受灵能冲击，数据失去可靠性。”
莉亚把止血钳扣紧。
“那就是不知道。”
“该表述精度较低，但结论正确。”
许昼盯着结构图。
灰舌司祭的位置没有明确标出来。
舰桥只能确认维护机仆在进入仪式核心后三十七秒失去信号。最后一段回传里，机仆的视觉阵列看见了被扯开的电缆、倒悬在墙面的舰员尸体，以及一圈用血和冷却液共同绘成的仪式符号。画面结束前，有一条灰白色的舌头从控制台后方垂落，长度超过正常人类的前臂。
索尔认出了那种仪式痕迹。
不是因为他见过同样的仪式。
而是因为核验组在三名发疯舰员的供述里，反复听见过同一个称呼。
灰舌司祭。
它或者他，正在主中继核心里等待盖勒力场彻底衰减。
沃恩用枪管点了点暗红色通路。
“入口宽度四米，两侧有维护壁龛。自动炮塔已经失联，隔离门也不受舰桥控制。我们冲进去，敌人从壁龛里夹击，前队会被压死。”
“所以你不冲到底。”
许昼说道。
“你带战斗组，只夺第一道隔离门和两侧壁龛。把入口变成我们自己的火力口。遇到重装目标，不追，不让出门线。”
“你呢？”
“走黄白通路。”
那条通路从入口后方向下折，穿过一段维修井，抵达设备层。它比正面通道窄，无法通过大型设备，也无法让两个人并肩持枪。
沃恩看了一眼许昼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
“你准备钻维修井？”
“莉亚和塞维尔-9带维修组走维修井。”
“那你走哪？”
许昼把手指移到灰色通路。
那不是正式通道。
它是主中继外壳与舰体承重层之间的检修空腔，图纸上只有一条不连续的虚线。灾难发生后，三处传感器已经熄灭，没人知道里面是否塌陷，也没人知道污染是否已经渗入。
“我从外壳夹层接近仪式核心。”
沃恩的表情没有变化。
“听起来还是把最危险的事留给你。”
“最危险的不止一件。”
许昼指向入口。
“你守不住第一道门，维修组进不去。莉亚和塞维尔-9恢复不了设备层，我就算杀死灰舌司祭，也启动不了主中继。马提亚斯稳不住后方，伤员和受污染者先崩溃，我们回来时只会看见第二场叛乱。”
他看向围在结构图旁的人。
“这不是三支队伍给我开路。”
“是三路人马，各自完成一件缺了就会失败的事。”
马提亚斯一直站在仓门边。
他身上的长袍已经被剪掉下摆，方便在狭窄通道里移动。腰间没有链锯剑，也没有军官佩枪，只有一把从死去警戒员身上取来的短管激光枪和一串写满姓名的身份牌。
“后备组需要明确权限。”
他说道。
“尤其是现实核验。”
沃恩皱了皱眉。
“说清楚。”
“主中继附近的盖勒裂口会放大幻觉。伤员可能看见死去的亲属，警戒员可能听见不存在的命令，甚至有人会坚信入口已经失守，要求所有人立刻撤退。”
马提亚斯把五名核验组成员叫到投影旁。
他们原本只是幸存者中还能保持稳定认知的人。有人是档案员，有人是舱段书记员，还有一名年老的武器维护工。五个人没有统一制服，只在左臂缠着白色绝缘布，上面分别写着编号。
“一号核验时间和灾难后计时。二号核验人员姓名与伤亡。三号核验舰桥命令。四号核验通道位置。五号核验任何人声称看见的异常。”
马提亚斯说道。
“他们不归战斗组，也不归维修组。任何一组收到无法确认的命令，先向最近的核验员复述。两项事实对不上，命令暂停执行。”
沃恩看着那五个人。
“如果核验员自己疯了？”
“五人不同时进入同一区域。任何结论至少两人交叉确认。”
“如果来不及？”
“那就执行预先写下的命令，而不是相信临时听见的声音。”
许昼点头。
“加进总方案。”
索尔在这时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之前的污染审查在他颈侧留下了两道针孔，祷言卷轴被血浸透一半。他不是五名核验员之一，却比他们更清楚亚空间如何利用人的确信。
“还要加一条。”
他看向许昼。
“不要让任何人独自证明自己仍然清醒。”
“包括你。”
“夹层只能容纳一个人。”
“那就固定回报。”
索尔说道。
“每三十秒报一次姓名、位置、任务。你若连续两次不回应，维修组切断你所在区段的能源与数据连接。不要等你亲口说自己已经被污染。被污染的人往往最愿意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塞维尔-9的机械臂抬起。
“可执行。”
莉亚也看向许昼。
“你接受？”
“接受。”
“回答得太快。”
“因为你已经准备好在我拒绝时把我绑上担架。”
“错误。担架留给更配合的伤员。”
沃恩低声哼了一下。
这已经是仓内最接近笑声的东西。
方案继续向下拆。
战斗组二十四人。
沃恩亲自带十六人进入入口，八人在第一道隔离门外建立第二火线。重武器只有两挺还能使用的支架式自动枪，一具弹药不足的火焰喷射器，以及三枚从跳帮者尸体上缴获、尚未确认污染程度的破片手雷。
那三枚手雷最终没有分发。
塞维尔-9检测出其中一枚保险结构里存在无法解释的有机增生。沃恩把整个弹药箱封死，命令警戒员在他们离开后直接焚毁。
“少三枚手雷，总比多三只手好。”
他说道。
维修组三十四名技术人员不会全部进入设备层。
莉亚挑出十二名还能在高污染环境下保持手部稳定的人，塞维尔-9带六名机械圣龛助手负责接线，其余人在维修井外建立材料传递链。任何一人出现幻听、手指痉挛、瞳孔不同步或开始背诵自己从未学过的祷文，立刻退出内层。
他们携带的不是完整维修设备。
大型校准台留在能源仓。能带走的只有两具便携逻辑机匣、三卷数据缆、一套手动重启钥匙、四块备用绝缘板和一只装着冷却凝胶的医疗箱。
“这箱是给人用的。”
莉亚对塞维尔-9说道。
“设备过热时优先使用标准冷却剂。”
“标准冷却剂只剩一罐半。”
“那就让机器学会排队。”
“机器没有学习该行为的必要。”
“很好。你已经会顶嘴了。”
后备组四十一人，其中包括无法投入正面战斗的伤员。
马提亚斯把他们分成三层。
第一层负责转运伤员与弹药；第二层守住能源仓、居住舱和主中继之间的两处交叉口；第三层不拿武器，只负责计时、核验、传令和维持尚能工作的呼吸设备。
任何前线小组撤回，都必须先经过核验线。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穿着熟悉的制服、喊出熟悉的名字，便直接进入幸存者聚集区。
最后才轮到许昼。
他没有小组。
只有一条进入仪式核心的路线、一具尚未完全修复的身体，以及六分二十秒的总账。
塞维尔-9把新的能源分配表投到结构图旁。
“建议将Faiz输出划分为三个调用区段。”
“第一段，入口应急支援，最多四十秒。”
“第二段，夹层突破与接近仪式核心，最多一分四十秒。”
“第三段，对灰舌司祭及仪式核心作战，保留四分钟。”
沃恩立即说道：
“入口不需要四十秒。”
“入口可能有重装目标。”
许昼看着他。
“那也是我的问题。”
“不是。”
沃恩用缠着绷带的手掌压住第一段数字。
“你刚才才说过，每一组都有自己的任务。入口归我。你给我四十秒，我就会在看见第一个麻烦时想办法让你来解决。”
他把那一栏划掉。
“入口应急支援，零秒。”
仓内几名战斗员同时抬起头。
许昼没有立刻反驳。
沃恩继续说道：
“我失败，第二火线封门。第二火线也失败，维修组撤回，后备组炸塌交叉口。你不回头。你继续去仪式核心。”
“入口失守，我的退路会被切断。”
“所以你最好把主中继重新启动。”
“这是命令？”
“这是我负责的部分。”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许昼把第一段四十秒移到了第三段。
仪式核心保留四分四十秒。
维修组也拒绝了预留给他们的三十秒。
莉亚的理由更直接。
“设备层如果需要Faiz才能修，就说明我们已经没有能力修。你下来，只会多一个需要我处理的重伤员。”
塞维尔-9没有使用这种说法。
它给出了十二项线路故障的替代流程，包括手动旁路、反向短接、局部熔断和彻底放弃设备层、改由仪式核心直接重启。
最后一项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点三。
但它仍然是一条退路。
许昼看着重新分配后的能源账本。
入口，零秒。
设备层，零秒。
夹层突破，一分四十秒。
仪式核心，四分四十秒。
总计六分二十秒。
“这不是让你们证明不需要我。”
他说道。
“当然不是。”
莉亚把他的胸甲旧损标记在维修记录最上方。
“是让你没有借口在前面浪费我们的四分四十秒。”
塞维尔-9完成最终核算。
“确认。任何提前调用都将直接压缩决战窗口。外部接口在累计六分钟后进入高热区，六分二十秒后进入烧毁风险区。若超过上限，可能导致稳定模块永久损毁，并使第一阶段固化状态退回不可调用状态。”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Faiz不再是许昼腰间的一件武器。
它是二十四名战斗员必须替它守住入口、三十四名技术人员必须替它恢复设备、四十一名后备与伤员必须替它维持退路，才能最终送到灰舌司祭面前的六分二十秒。
能源账本通过本地通讯发送至舰桥。
瓦尔的回复在七分钟后抵达。
没有赞许，也没有质疑。
只有一份临时命令。
【主中继重启行动获准。】
【本地行动指挥：沃恩。】
【技术恢复指挥：塞维尔-9。】
【医疗与现实核验：莉亚、马提亚斯。】
【特殊技术战斗资产使用者：许昼。】
【舰桥保留中止行动与切断能源权限。】
沃恩读完命令。
“舰桥终于承认我们是一支队伍。”
马提亚斯把五名核验员的编号补进名单。
“临时承认。”
“帝国最持久的东西通常都写着临时。”
灾难后二十一小时零五分，第一批人员离开备用能源仓。
战斗组走暗红通路。
维修组带着设备进入黄白通路。
后备组沿途设置担架点、弹药点和现实核验线。
许昼最后离开。
机械圣龛维修臂从他胸前收回。银黑色胸甲在低功率检测中短暂显形，右肩的光子线路已经重新闭合，腹部与背部的旧损得到加固，唯独胸甲中央仍留着一道无法修复的暗色裂痕。
那道裂痕不会影响基础变身。
但每一次正面承受冲击，都会把力量传回他的肋骨与心肺。
莉亚在记录上写下最后一句。
“装甲可用，宿主不适合使用。”
“这两句放在一起没有意义。”
许昼说道。
“有意义。以后有人问我为什么放你上前线，我可以证明是装甲先通过检查。”
他们在主中继外围集结区重新会合。
灾难后二十一小时二十分。
可战斗人员五十二人。
技术人员三十四人。
后备与伤员四十一人。
五名现实核验员单列协同，不受任何单一小组直接指挥。
三条路线分别消失在维护灯无法照亮的深处。
入口方向传来金属被缓慢拖动的声音。
设备层下方则不断响起齿轮空转般的祷告。
许昼站在灰色夹层入口前，手指按住Faiz腰带，却没有启动。
六分二十秒。
一秒也不能提前花。
索尔忽然抬起头。
他的鼻孔流出两道血线。
五名核验员中负责异常核验的那个人也在同一刻捂住耳朵。
“有人在说话。”
他说。
“不是通讯。”
马提亚斯立刻问道：
“说了什么？”
核验员的嘴唇发白。
“它在念名字。”
主中继内部骤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不是爆炸。
像一颗巨大心脏在舰体深处第一次收缩。
紧接着，外围集结区所有人的通讯器同时亮起。
频道里没有瓦尔，没有舰桥，也没有任何已登记人员。
只有一串彼此重叠的哭声。
那些声音来自第八居住舱，来自失压区，来自已经被确认死亡的人。
塞维尔-9的探针刺入墙体接口。
数据流只维持了两秒。
两秒后，它拔出探针。
“盖勒裂口衰减速度上升。”
“原因。”
许昼问。
机辅修士的光学镜片缩成一点。
“仪式核心正在抽取舰员灵魂反应。”
“灰舌司祭开始用死者强化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