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支激光枪同时指向许昼时，通道上方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闭锁声。
不是枪械保险。
是防爆门。
刚刚恢复供能的二号中继，把一条原本完全失压的装甲脊柱通道重新点亮了不到三分钟。舰桥侧的十二名安全人员全部出现在门后，但真正穿过压力隔离区的只有五人。
其余七人留在另一侧。
厚重闸门在他们背后重新落下，将上下层之间那条短暂出现的通路再次封死。
五人核验组由索尔、两名全甲安全兵、一名舰桥技师与一名文书军士组成。
站在最前方的人摘下全封闭头盔。
他四十岁上下，头发贴着头皮剪得极短，右侧面颊有一道旧烧伤。胸甲上的权限牌没有舰长徽记，也没有接管舱段的指挥印，只标明了安全核验权限。
“伊文·索尔。”
男人说道。
“舰桥安全核验官。”
沃恩没有放下霰弹枪。
“刚才广播里说的是拘押。”
“拘押目标是许昼。”
索尔看向他。
“不是你，也不是这里的一百三十三名幸存者。”
他抬起一只手。
身后的两名安全兵把枪口压低，却没有解除警戒。
“安全核验组的任务是确认异常技术、人员身份与污染风险。”
索尔继续说道。
“我们不接管你们的临时编组，也不对主中继行动发布战术命令。只要舰桥没有下达正式指挥权转移，本地防御仍由当前实际指挥人员负责。”
沃恩看了他两秒。
“这句话比广播里那句‘任何阻碍者视同叛乱’好听。”
“广播只确保命令被听见，不会宣读完整条例。”
索尔的目光越过沃恩，落在许昼身上。
“但拘押命令有效。”
许昼靠着管道站起来。
双臂的麻木已经减轻，左手能够握住战术板，右手仍然只能缓慢弯曲手指。
腹部的绷带换过一次。
血没有继续往外流。
临时缓冲电池已经被拆下，外壳上残留着过热后的黑痕。Faiz腰带仍固定在他腰间，外部能源接口则由两根绝缘线连接到墙边一只临时配电箱。
那是循环机组操作员刚恢复的低压支路，比背着过热电池稳定。
索尔看了一眼那两根线。
“解除外部武装。”
许昼把从邪教徒尸体上缴获的激光手枪放到地面。
接着是维修刀。
最后是一只已经没有能源匣的短柄切割器。
一名安全兵上前，把三件东西踢到身后。
“腰间装置。”
索尔说道。
许昼摇头。
“那不是外部武装？”
许昼在战术板上写下：
核心接口。
不可拆卸。
“所有声称不可拆卸的异端装置，最终都能在正确工具下被拆开。”
莉亚抬起头。
“你可以试试。”
她仍守在临时医疗点旁。
三十一名伤员沿右侧墙面分成四排。最严重的几个人戴着从便携设备上拆下来的呼吸面罩，其他人只能靠恢复不久的微弱气流维持呼吸。
索尔看向她。
“医疗人员不在核验范围内。”
“很好。”
莉亚说道。
“那你也不在我的治疗范围内。”
文书军士的记录笔停了一下。
索尔没有理会。
他示意舰桥技师上前。
“基础生物扫描、神经状态、辐射、已知亚空间污染指标。”
“可以。”
许昼在战术板上写道。
“技术核心分离检查。”
不可以。
“理由。”
强拆触发封锁。
全部模板自毁。
索尔盯着那两行字。
“你是在威胁舰桥？”
许昼擦掉前面的字，重新写道：
说明后果。
“后果只能由核验决定。”
许昼抬起头。
“不。”
他很少开口。
神经灼伤之后，嗓音依旧沙哑。
但这个字足够清楚。
通道里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名安全兵重新抬高枪口。
沃恩向前半步。
他没有挡在许昼面前，只是让自己进入了两支枪的射界。
“核验官。”
他说道。
“你刚才说不接管本地防御。”
“是。”
“那就别让五个人和一百二十多个刚从失压舱室里爬出来的人，在主中继开战前先打起来。”
“我没有要求他们交出武器。”
索尔回答。
“我只要求拘押一名目标。”
“他是我们唯一能顶住重型火力的人。”
“也是未经审查的技术污染源。”
“所以你准备把他拆开确认？”
“我准备按照条例控制风险。”
“把他变成一堆自毁零件，主中继里的邪教徒会很赞同。”
索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不是战术讨论。”
“在这里，所有事情都是战术讨论。”
“水还能维持不到五小时。弹药接近警戒线。主中继被敌人占着。盖勒力场每次波动，都可能让整条船一起去见神皇。”
“然后你们还要决定，是先抢修，还是先枪决唯一能穿装甲的人。”
“效率很高。”
索尔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手，让技师开始扫描。
扫描器发出低沉蜂鸣。
第一束白光从许昼头部扫到脚下。
【检测到外部主动扫描。】
【扫描强度：低。】
【未触及STC核心边界。】
【是否启动反制？】
许昼选择否。
第二束光更慢。
技师盯着屏幕。
“生物结构符合人类基准。腹部贯穿伤，上肢神经传导延迟，多处肌肉撕裂。”
索尔问道：
“污染？”
“未检测到已知辐射污染，也未发现可验证的亚空间寄生反应。灵能波动低于识别阈值。”
“技术结构？”
技师的动作慢了下来。
扫描器靠近Faiz腰带时，屏幕上出现大片不连续的数据。
“外层接口能够读取。”
“能源正从墙体支路进入缓冲模块。”
“波动幅度比上一次记录降低。”
“核心区域拒绝解析。”
索尔看向许昼。
“允许深层扫描。”
许昼摇头。
“拒绝记录。”
文书军士立刻写下。
“拘押理由追加：拒绝完整技术核验。”
许昼在战术板上写：
接受拘押。
不交核心。
沃恩转过头。
“你认真的？”
许昼点头。
服从到底，腰带会被拆。
拒绝到底，舰桥就会得到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异端。
他没有资格要求舰桥相信一套来源不明、能够生成装甲却拒绝解析的技术。
但STC一旦被强拆，全部模板都会自毁封锁，他们也会失去唯一经过验证的单兵装甲。
许昼抬起双手。
动作很慢。
表示自己不会抵抗。
索尔看了他片刻。
“卸下配电接口。”
舰桥技师刚伸手，通道左侧突然响起一声金属断裂。
不是结构自然变形。
断裂声太整齐。
像有人从另一侧同时切断了三根锁栓。
沃恩猛地转头。
“左侧维护口！”
第一枚破片弹从格栅后飞了出来。
一名刚被编入警戒组的舰员用工具箱砸偏弹体。
破片弹在左侧墙边爆炸，冲击掀翻三人，金属碎片打进人群。
“掩护伤员！”
沃恩抬枪开火。
霰弹打穿格栅。
格栅后方却没有人。
第二声爆炸从上方传来。
一段通风管被从内部炸开。
两名邪教徒顺着管道落下，手里握着短管自动枪，身上缠满从工程机仆上拆下来的护板。
他们不是来试探。
枪口落地前已经开始扫射。
索尔身后的安全兵同时开枪。
两道激光击中第一名邪教徒胸口。
护板烧红。
敌人没有倒下。
他向前冲了三步，把自动枪里剩余弹药全部打向医疗点。
沃恩撞开一副担架。
莉亚伏下身体，护住戴着呼吸面罩的伤员。
子弹扫过墙壁与担架，一名腿部骨折的舰员胸口中弹，当场失去呼吸。
第二名邪教徒扑向配电箱。
他手里没有枪。
只有一只工业爆破钳。
“他要断电！”
马提亚斯吼道。
一名管道维修工抱住邪教徒的腰。
两个人一起撞上墙面。
爆破钳咬住维修工的肩膀。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枪声盖住。
沃恩无法射击。
他们扭在一起。
第三批敌人从左侧维护口冲出。
人数至少十个。
最前面两人举着从工程机仆上拆下来的厚重护盾，后方有人拖着一支固定在简易支架上的重型切割器。
这不是临时遇敌。邪教徒早已知道这里形成了人员节点，等的就是装甲脊柱通道打开。
“索尔！”
沃恩喊道。
“你的任务不包括接管指挥，对吧？”
索尔拔出激光手枪。
“对。”
“那就听我的。”
“说。”
“你的人守右侧，别让他们碰到配电箱。”
“核验目标呢？”
“先让他活着接受你的拘押。”
沃恩把霰弹枪压上肩。
“许昼，左侧盾后面有重型切割器。”
许昼已经看见了。
切割器的能源线沿地面拖行。
后方两名邪教徒正在给它接入一只过载电池。
一旦完成启动，简易掩体、担架和人体之间不会有区别。
索尔抬起手枪。
“许昼仍处于拘押状态。”
沃恩骂了一句。
“那你准备让他戴着镣铐救你？”
索尔看向正在靠近的护盾。
又看向许昼腰间的核心。
“我没有授权他使用未知装甲。”
许昼把手按在Faiz腰带上。
“我知道。”
索尔盯着他。
“这句话会进入记录。”
许昼启动接口。
墙边配电箱发出尖锐蜂鸣。
两根绝缘线瞬间绷直。
【检测到外部供能。】
【接口状态：首次实战供能测试。】
【能源波动下降。】
【稳定性不足。】
【预计安全运行时间：两分十秒。】
【超时后强制解除。】
红色光子血从腰带中心亮起。
索尔距离许昼不到三米，清楚看见绯红线路扩散，银黑色装甲逐层闭合。
没有灵能火焰，也没有恶魔低语，只有配电箱急促的过载声。
Faiz站了起来。
【剩余时间：两分零八秒。】
护盾后的重型切割器完成启动。
一道炽白光流扫过通道。
许昼没有冲向敌人。
他先向右侧扑去。
索尔只看见银黑色影子挡到面前。
下一秒，切割光束击中Faiz背部。
装甲表面炸开大片火星。
冲击将许昼和索尔一起推倒。
【背部装甲受损。】
【外部供能波动上升。】
【剩余时间：一分五十九秒。】
许昼撑住地面，抓住索尔胸甲，把他拖到承重柱后。
索尔的左腿被飞散金属割开。
伤口不深。
但若许昼刚才先攻击，切割光束会直接穿过他和后方的文书军士。
“你先救我？”
索尔问道。
Faiz没有回答。
许昼转身冲向左侧。
绝缘线在身后划过地面，接口把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配电箱十五米内。
邪教徒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护盾开始后撤。
重型切割器继续从射程外扫射。
“别追！”
沃恩喊道。
“守线！”
许昼停住脚步。
下一道光束扫来。
他抓起倒在地上的金属门板，将它竖在身前。
门板不是装甲。
切割光束只用了不到两秒就把边缘烧穿。
但两秒已经足够。
沃恩从门板右侧探身。
霰弹枪连续开火。
第一发打碎护盾观察孔。
第二发击中后方能源线。
第三发将正在操作切割器的邪教徒掀离支架。
“右侧推进两步！”
沃恩下令。
“不要越过许昼！”
七名警戒组舰员交替射击。
他们两人共用一支激光枪，前者射击，后者更换能源匣。
索尔的两名安全兵加入火力线。
他们装备完整，射击节奏也更加稳定。
一人压制维护口。
另一人专门射击护盾下方暴露的腿部。
舰桥核验组没有夺走指挥。
他们正在接受沃恩的火力分配。
【剩余时间：一分二十一秒。】
第二名邪教徒已经把爆破钳压进配电箱外壳。
抱住他的维修工肩膀完全变形，却仍没有松手。
许昼回身。
一拳砸在邪教徒侧颈。
颈骨断裂。
他接住向下掉落的爆破钳，没有让它砸穿维修工胸口。
莉亚冲过来。
“放下他！”
许昼把维修工交给她。
“右臂开放性骨折。”
她看了一眼伤口。
“还有脉搏。”
配电箱突然喷出一束火花。
外部接口的数值开始跳动。
【能源波动超过稳定阈值。】
【剩余时间：五十六秒。】
左侧护盾已经被打穿。
邪教徒没有撤退。
最后六个人踩着前方尸体冲了上来。
他们身上没有统一装备。
有人拿激光枪。
有人拿切割器。
还有一个人双手抱着过载电池，胸前画着扭曲八芒星。
“自爆！”
索尔喊道。
那人距离伤员区不到十二米。
许昼冲出去。
绝缘线瞬间拉到极限。
腰间接口发出断裂警告。
他还差两米。
沃恩开枪。
霰弹击中邪教徒肩膀。
对方旋转着倒下，双手仍然抱紧电池。
许昼抓住绝缘线，借着绷紧的力量改变方向。
他从侧面撞上去。
两个人一起滑向左侧维护口。
【接口结构损伤。】
【剩余时间：三十九秒。】
过载电池亮起。
许昼抓住邪教徒胸前的固定带，把人和电池一起扔进已经被炸开的通风管。
“趴下！”
沃恩吼道。
爆炸在管道内部发生。
火焰从三个格栅口同时喷出。
通风管整段鼓起。
上方固定件成片断裂。
许昼被气浪拍在地面。
一根绝缘线从接口上脱落。
【外部供能中断。】
【切换内部残余能源。】
【剩余时间：十八秒。】
沃恩带人压过左侧维护口。
最后三名邪教徒试图后退。
安全兵的激光从右侧封住退路。
许昼没有追击。
他回到防线中央，抬起一块正在坠落的管道支架。
下面压着两名舰员。
【剩余时间：九秒。】
马提亚斯拖出第一个。
索尔拖出第二个。
【五。】
许昼放下支架。
【四。】
他看见沃恩用枪托砸倒最后一名冲进通道的邪教徒。
【三。】
莉亚跪在医疗点中央，双手压住一个人的胸口。
【二。】
索尔站在几步之外，左腿还在流血。
【一。】
Faiz解除。
银黑色装甲化为暗淡光点。
许昼跪倒在地。
接口处冒出一缕白烟。
从启动到解除。
两分十秒。
没有提前一秒。
也没有多维持一秒。
战斗结束后，通道里只剩下伤员的呼吸、配电箱的报警和武器冷却时发出的轻响。
沃恩没有立刻宣布安全。
他让警戒组检查维护口、通风管和压力隔板。
索尔也没有继续执行拘押。
他先让文书军士重新建立通讯，再命令技师检查外部接口。
莉亚用了十四分钟完成第一轮清点。
她站起来时，手套上全是血。
“一百三十三人。”
她说道。
“六人死亡。”
通道里没有人出声。
“原有伤员中两人死亡。”
“新增四名阵亡者。”
“新增七名伤员。”
“现有伤员三十六人。”
“能够独立行动的人数九十一。”
马提亚斯在记录板上逐项划线。
一百三十三。
减去六。
一百二十七。
五名舰桥核验组成员站在另一侧。
不计入下层联合节点人数。
索尔靠着承重柱接受包扎。
莉亚给他的伤口注射止痛剂时，没有问他是否属于治疗范围。
“核验官。”
沃恩走过来。
“现在继续拘押？”
“继续。”
索尔说道。
沃恩脸色沉了下去。
“但延期执行。”
索尔抬头看向许昼。
许昼坐在烧坏的接口旁。
右手再次出现明显颤抖。
腹部伤口没有裂开，背部与肩部却留下了新的神经灼伤。技术扫描器正在记录腰带外层温度，仍然无法读取核心。
“基础扫描未发现可验证的亚空间污染。”
索尔说道。
“目标接受生物与外层技术检查，拒绝交出核心，未经授权启动异常装甲。”
“同时，他优先救援核验官，并协助本地指挥守住第八居住舱防线。”
文书军士问道：
“结论？”
索尔伸出手。
“记录板。”
他没有宣布许昼无罪，也没有撤销舰桥命令，只在拘押条目下增加一份附件。
【战时例外记录。】
【对象：许昼。】
【原拘押命令：保留。】
【执行状态：延期。】
【技术核心：暂不强制分离。】
【异常装甲：明确敌对威胁下，可由本地实际指挥人员下令使用。】
【紧急情况下可先行启动，但须事后留档能源、损伤与污染数据。】
【临时登记：特殊技术战斗资产。】
沃恩看完记录。
“他救了你的命，只换来延期拘押？”
“我的命不具备修改条例的权限。”
索尔回答。
“但可验证战果具备改变风险判断的价值。”
他在记录末尾签下名字。
伊文·索尔。
“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他无害，也不能证明拆毁核心更安全。”
“在主中继恢复或更高权限抵达前，可控使用比立即强拆更符合战时利益。”
许昼看着那份记录。
不是赦免。
不是承认。
更不是信任。
但他暂时离开了枪决名单。
索尔把记录板交还给文书军士。
“本地指挥仍由沃恩负责。”
“核验组只监督许昼与异常技术。”
“我们五人不计入下层编组，也不占用你们的补给配额。必要物资由舰桥侧通道恢复时补发。”
沃恩问道：
“那条通道什么时候再开？”
“不确定。”
“你们怎么回去？”
“在二号中继稳定前，回不去。”
“很好。”
沃恩说道。
“现在你们也是下层的人了。”
索尔没有否认。
灾难后十九小时。
第八居住舱防线重新完成编组。
下层联合节点存活一百二十七人。
伤员三十六人。
五名核验组成员独立记录。
许昼被登记为特殊技术战斗资产。
配电箱旁，舰桥技师重新接上外部接口。
第一次供能测试证明了它可以降低能源波动。
也证明了它还远远称不上稳定。
技师刚把烧黑的绝缘层剥开，扫描器突然发出连续警报。
不是接口温度。
是上游能源。
墙面里的电流声在一瞬间变得低沉。
整条通道的维护灯同时亮到刺眼。
紧接着，二号中继传回一组失真的反应堆数据。
主反应堆输出正在暴涨。
索尔猛地站起来。
“切断接口！”
技师伸手去拉总闸。
许昼视野中的STC警告已经先一步展开。
【外部能源输入异常。】
【稳定接口过载。】
【继续接入可能导致永久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