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凹陷的甲板正在扩大。
一根固定铆钉从上方脱落，砸在许昼肩甲上。
装甲表面爆开一片火星。
【左肩外层装甲受损。】
【支撑负荷超过安全值。】
【建议立即脱离。】
许昼没有动。
“还有多少？”
沃恩喊道。
马提亚斯看了一眼金属条。
“四十一个已经出去！”
“还有三十二！”
“二十九秒！”
沃恩回答。
“我知道！”
“我是在告诉你，不是在问你！”
出口速度继续加快。
能够行动的人不再沿舱门向下走。
他们直接从倾斜门板上滑下来。
负责接应的舰员将人拖到两侧。
右侧缺口太窄。
一名腿部骨折的伤员被卡在中间。
他身后的两个人试图向后拉。
莉亚冲到缺口前。
“不要拉！”
“转动他的右腿！”
“不是那边！”
“你想把骨头捅进他的动脉吗？”
她把手伸进缺口，强行调整伤员姿势。
伤员发出一声压抑惨叫。
下一秒，他被两名舰员拖了出来。
【剩余时间：二十秒。】
临时电池外壳已经发红。
绝缘层冒出白烟。
许昼的双臂开始失去知觉。
装甲仍然维持着支撑动作。
但他能够感觉到，真正承担重量的不再只是Faiz。
他的肩膀。
脊柱。
膝盖。
每一处与装甲连接的神经都在承受过量反馈。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检测到神经灼伤。】
【剩余时间：十六秒。】
“六十二！”
马提亚斯喊道。
“还剩十一人！”
“十六秒！”
沃恩吼道。
“那就让十一人学会跑！”
最后一批人冲向出口。
两名舰员抬着一名失去意识的伤员。
一名少年模样的管线学徒搀扶着右臂骨折的女人。
马提亚斯留在最后。
“六十九！”
“七十！”
“七十一！”
【剩余时间：八秒。】
倒数开始占据许昼整个视野。
【七。】
马提亚斯把最后一名伤员推上舱门。
【六。】
他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居住舱。
【五。】
一根承重梁在许昼头顶断裂。
【四。】
马提亚斯冲出舱门。
“七十三！”
【三。】
沃恩抓住马提亚斯的衣领，把他拖向右侧。
【二。】
许昼松开双手。
【一。】
他向前翻滚。
Faiz装甲解除。
银黑色甲片在半空中化为暗淡光点。
上层隔板彻底坠落。
数十吨金属砸在通道上。
冲击掀起的气浪将许昼推了出去。
他在地面滚动数米，后背撞上一根管道。
眼前的世界立刻变成一片白色。
几秒钟后，声音才重新回来。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有人正在清点人数。
还有人在用撬杆固定已经开始滑动的舱门。
许昼试图抬手。
手臂没有反应。
莉亚跪在他旁边，撕开腹部已经再次渗血的绷带。
“能听见吗？”
许昼眨了一下眼睛。
“几根手指？”
莉亚抬起手。
许昼看见三根。
他想比划。
手指仍然无法移动。
“很好。”
莉亚说道。
“你至少还没有瞎。”
她把一支药剂扎进许昼颈侧。
疼痛没有消失。
但视野中的白光逐渐退去。
“别动。”
“你的手臂只是暂时失去神经响应。”
“也可能不是暂时。”
“在我检查完之前，你最好选择前一种说法。”
许昼靠着管道坐起来。
马提亚斯正在重新清点人员。
七十三人全部出来了。
没有人在撤离过程中死亡。
十九名原有伤员中，有三人的伤势因强行移动而加重。
另有四人在通过舱门时受到挤压或割伤。
行动队那名被工程切割器擦中的舰员也需要重新处理伤口。
莉亚将所有伤员合并统计。
“三十一人。”
沃恩问道：
“包括我们原来的人？”
“包括。”
“能行动的呢？”
“总共一百三十三人。”
莉亚说道。
“其中一百零二人能够独立移动。”
“能够战斗的？”
“你为什么总把这个问题放在第二个？”
“因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通常是活着。”
沃恩说道。
“而活着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才是我负责的部分。”
马提亚斯听见这句话，走了过来。
他没有向沃恩行完整军礼。
长期缺氧让他的身体仍在轻微摇晃。
“二级管道监工马提亚斯。”
“灾难发生后，原舱段负责人死亡。”
“封闭区人员由我临时管理。”
“你们属于哪个部门？”
沃恩看向许昼。
又看向身后的十几名武装人员。
“目前没有部门。”
马提亚斯皱起眉。
“舰内安全队？”
“有几个人以前是。”
“工程救援组？”
“刚刚算是。”
“有舰桥命令吗？”
“没有。”
马提亚斯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为什么来？”
沃恩指了指许昼。
“他决定的。”
马提亚斯看向许昼。
许昼腹部缠着染血绷带，双臂还无法正常抬起。
腰间的装置没有任何帝国标识。
背后的临时电池正在冒烟。
几分钟前覆盖在他身上的银黑色装甲已经完全消失。
马提亚斯显然有许多问题。
最终只问了一个。
“需要我们做什么？”
沃恩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拿出一块记录板。
“报告你的人会什么。”
马提亚斯低头回忆。
“十二名管道维修人员。”
“八名空气循环机组操作员。”
“六名冷却液调度员。”
“五名货运绞盘操作员。”
“九名普通维护工。”
“三名低压电路技术员。”
“七名接受过基础武器训练的舰员。”
“其余人员主要负责装卸、清洁、配给和舱段辅助工作。”
“有人熟悉主中继附近的结构吗？”
马提亚斯抬起头。
“我在那里工作过六年。”
“还有四个人参与过主中继下层冷却管道的大修。”
沃恩看向许昼。
许昼靠在管道旁，轻轻点头。
这就是救援的战略价值。
不是七十三支能够立刻开火的枪。
而是十二名管道维修人员。
八名循环机组操作员。
六名冷却液调度员。
以及五个真正进入过主中继下层结构的人。
盖勒力场不可能靠Faiz一拳打回正常状态。
主中继也不是杀光敌人就会自动恢复运行。
他们需要人进入设备层。
需要有人识别被切断的管路。
需要有人知道哪一组阀门可以暂时绕过损坏区域。
需要有人在夺回设备后，让设备真正重新工作。
沃恩把记录板交给马提亚斯。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重新编组。”
“能使用武器的人单独列出。”
“管道、循环、冷却和电路人员组成工程组。”
“伤员由莉亚管理。”
“其余人负责运输、警戒和补给。”
马提亚斯接过记录板。
“谁授权你？”
“没有人。”
沃恩回答。
“那他们为什么要听？”
“因为这里的空气还在减少。”
“因为邪教徒在主中继建立防线。”
“因为舰桥没有下来救你们。”
“以及——”
沃恩指向被隔板彻底掩埋的居住舱。
“刚才支撑那块东西的人，准备继续向主中继走。”
“这几条理由够不够？”
马提亚斯看了一眼许昼。
“暂时够。”
编组开始。
七十三名刚刚脱困的舰员没有立即形成一支可靠队伍。
他们缺氧、疲惫，其中近三分之一带伤。
有人只想坐下。
有人不断回头望向被掩埋的居住舱。
还有人开始低声背诵帝国祷文，认为银黑色装甲是神皇派来的战争圣徒。
沃恩立刻禁止任何人围绕许昼跪拜。
理由不是教义。
而是通道太窄。
跪下的人会妨碍伤员移动。
马提亚斯带着几名监工逐一确认人员技能。
他没有依靠自愿报告。
每个人都必须说出原岗位、工作区域、最近一次轮值时间，以及能够独立操作的设备。
说不清楚的人进入普通搬运组。
能够准确回答的人，才会被编入工程组。
十分钟后，一支混乱的人群开始拥有最基础的结构。
七名受过武器训练的舰员接过备用枪械。
他们没有新的能源匣，只能从现有人员手中分配。
两人共用一支枪。
没有持枪的人携带工具。
无法战斗的人搬运氧气、担架和伤员。
四名循环机组操作员检查了第八居住舱外侧的管线。
他们从一条废弃支路中恢复了微弱气流。
这股气流不足以让所有人长时间停留。
却能够减缓通道失压速度。
许昼视野中的STC界面再次展开。
【战果记录完成。】
【事件类型：大规模人员救援。】
【有效救援人数：七十三。】
【无意义战斗判定：未触发。】
【组织资源发生变化。】
【可执行人员：一百三十三。】
【初级工程组织已形成。】
【初级医疗分组已形成。】
【初级武装警戒分组已形成。】
【Faiz基础模板综合稳定度提升。】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六十九。】
【百分之七十一。】
进度停了下来。
没有新形态解锁。
没有武器出现。
许昼也没有因此恢复伤势。
但Faiz不再只是一套依靠他个人意志强行启动的装甲。
备用能源仓里有稳定接口。
塞维尔-9掌握外层维护参数。
现在，他们又有了能够承担维修、供氧、运输与警戒任务的人。
工业资源仍然简陋。
组织权限仍然接近于零。
可最初的体系已经不再只存在于STC的任务列表里。
【提示：稳定度突破百分之七十。】
【基础模板连续运行风险降低。】
【当前条件仍不足以延长常规变身上限。】
【当前条件仍不足以解锁加速形态。】
【建议：夺回主中继，获得合法能源与指挥权限。】
许昼关闭界面。
他从来没有期待救下七十三个人，就能让STC凭空送来更强的力量。
救援不是交换。
七十三条命也不应该被换算成某种高级形态的进度。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他们终于拥有了修复一套舰船系统所需的人员基础。
代价同样很快被统计出来。
两组激光枪能源匣降到警戒线以下。
霰弹枪只剩二十七发弹药。
切割器消耗了超过一半的备用电池。
三罐医用氧气已经全部启用。
为了让缺氧最严重的伤员活下来，他们还拆掉了一套便携呼吸设备。
更严重的是食物和饮水。
原本六十人的补给，在严格配给下能够维持接近十小时。
现在人数增加到一百三十三。
伤员还需要更多净水。
马提亚斯完成计算后，把结果交给沃恩。
“约五小时。”
“再降低标准呢？”
“标准已经是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
“停掉伤员配给？”
莉亚在几步外抬起头。
沃恩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在确认最坏情况。”
“最坏情况是你提出这个方案之后，我先让你成为伤员。”
“确认完毕。”
沃恩把记录板收起来。
灾难后十八小时零七分。
通道深处传来侦察人员的脚步声。
这一次，返回的人没有敲击识别信号。
他直接冲进第八居住舱外侧，呼吸急促。
“主中继有变化。”
沃恩迎上去。
“敌人出来了？”
“没有。”
“他们封死了外围入口。”
侦察员将一张刚刚绘制的结构草图铺开。
“正面检修廊安装了两组重型切割器。”
“工程机仆被改造成固定火力点。”
“旧冷却主管出口也被发现了。”
“他们在机械教圣龛附近布置了警戒线。”
沃恩盯着草图。
“什么时候完成的？”
“就在刚才。”
侦察员回答。
“最后一批邪教徒已经撤进主中继区。”
“他们没有继续收缩。”
“他们在等我们。”
节省四十分钟的机会已经消失。
即使他们当时选择捷径，也未必能在敌人完成防御前发动进攻。
现在，主中继已经变成一个准备充分的阵地。
但他们也不再只有六十个人。
沃恩看向马提亚斯。
“你说你参与过下层冷却管道大修。”
“是。”
“旧冷却主管出口被封之后，还有没有其他入口？”
马提亚斯蹲到草图前。
他观察了几秒。
随后用手指点在主中继下方一段没有被标记的区域。
“这里有一条压力平衡管。”
“正式结构图上没有？”
“后来加装的。”
“为什么？”
“原管线设计有问题。”
马提亚斯说道。
“每次主循环降压，第三组冷却泵都会出现回流。”
“我们提交过十一次更换申请。”
“没有批准。”
“所以你们私自加了一条管道？”
“我们执行了维持设备运转所必需的临时调整。”
“听起来就是私自加装。”
“机械教把没有批准的维修称为亵渎。”
马提亚斯看着他。
“舰员把能够阻止设备爆炸的东西称为维修。”
沃恩笑了一下。
“我开始喜欢你了。”
“我不需要。”
“很好。”
沃恩指向压力平衡管。
“它能让人通过吗？”
“成年人需要爬行。”
“出口在哪？”
“主中继下层泵室。”
“邪教徒知道吗？”
马提亚斯看着草图上已经完成的防线。
“要是他们知道，就不会把所有火力都朝着外面。”
沃恩转头看向许昼。
救援耗费了时间。
却带来了一条敌人可能完全不知道的通路。
这并不能证明所有善意都会获得回报。
战锤世界也从来不会提供这种保证。
他们只是刚好救出了一群仍然有能力改变局势的人。
下一秒，远处的通讯终端突然亮起。
那是一台安装在第八居住舱外侧的旧式壁挂终端。
循环机组恢复微弱供能后，它重新接入了舰内局部线路。
红色指示灯连续闪烁。
随后，一段带着严重干扰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舰桥安全指令……”
“……下层舱段未经授权武装人员……”
“……偏离指定推进路线……”
“……主中继修复行动发生延误……”
沃恩走到终端前。
“舰桥能看见我们？”
马提亚斯检查线路。
“只能收到少量状态数据。”
“人员识别？”
“部分。”
扬声器里的声音变得清晰。
“确认异常技术个体许昼仍在活动。”
“确认其未经授权使用未知装甲。”
“确认其擅自扩大临时武装组织。”
“舰桥判定该个体存在指挥链污染、技术污染与潜在异端风险。”
莉亚站了起来。
“他们花了十七个小时，终于想起下层舱段还有活人。”
沃恩看向通道两端。
“这不是广播。”
“是什么？”
“行动命令。”
终端继续播放。
“安全核验队已抵达第八居住舱邻近区域。”
“所有人员保持原地。”
“放下武器。”
“解除未经授权设备。”
“将许昼交由安全核验队拘押。”
广播结束。
通道另一端，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疲惫舰员的脚步。
也不是邪教徒杂乱的奔跑。
那是一支仍然保留完整装备与训练的帝国海军武装队伍。
十二名身穿深色防护甲的安全人员从防爆门后出现。
他们戴着全封闭头盔。
手中的激光枪已经完成充能。
队伍最前方，一名胸甲上挂着舰桥权限标识的军士抬起武器。
枪口越过沃恩。
越过莉亚。
最终指向靠坐在管道旁、双臂仍然无法正常活动的许昼。
“以舰桥与合法指挥链的名义。”
军士说道。
“许昼，你因拒绝执行推进命令、非法控制舰员及使用未经审查技术，现被安全核验队正式拘押。”
“任何阻碍拘押者——”
“视同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