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光束沿着许昼的身体缓慢下移。
从额骨。
到颈椎。
再到被血浸透的右肩。
中继站内仅剩的一条生物验证回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两支临时拼接的探针悬在许昼身侧，每经过一处伤口，投影中的人形轮廓便闪烁一次。
【生物特征比对中。】
【颅骨结构：符合。】
【视网膜纹理：符合。】
【牙齿修复记录：符合。】
【左侧第七肋骨陈旧性愈合痕迹：符合。】
【血液遗传标记：符合。】
沃恩站在三步外。
自动枪没有直接对准许昼，枪口却始终保持着可以在一秒内抬起的角度。
这不是威胁。
至少不完全是。
如果核验程序判定许昼已经不是人类，沃恩必须在舰桥下令排气之前，先尝试用一梭子弹解决问题。
屏幕右侧，排气计时仍在减少。
【剩余时间：七分四十四秒。】
“姓名。”
舰桥审查程序发出冰冷的合成音。
“许昼。”
“服役编号。”
许昼报出一串数字。
“所属甲板。”
“下层第九维护区。”
“登记岗位。”
“三级管线维护员。”
“职责范围。”
“冷却管线、低压能源线路、环境循环设备，以及在上级技术人员缺席时承担所有不应该由三级维护员承担的工作。”
沃恩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句在岗位档案里？”
“没有。”
“那就是记忆偏差。”
“那是工作经验。”
核验程序没有理会他们。
更多问题被依次投向许昼。
维护组编号。
配给领取点。
最近一次轮班时间。
第九维护区备用工具柜的机械密码。
一名因锅炉蒸汽灼伤而被调离岗位的工头编号。
其中大部分答案来自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它们并不完整。
有些像被油污覆盖的铭牌，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有些则会在问题出现时自然浮上来，连许昼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属于原本的维护员，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重新建立的习惯。
第三十七个问题结束后，中继主机发出一声沉闷鸣响。
【基础记忆一致率：百分之八十一。】
【检测到大范围应激性记忆缺失。】
【检测到近期神经灼伤。】
【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
最后一行被单独标成红色。
数道扫描光束汇聚到许昼腰部，又沿脊柱向上延伸，在右臂神经损伤最严重的位置停留。
STC界面在视野边缘亮起。
【外部探测强度上升。】
【未检测到核心结构暴露。】
【Faiz基础模板：锁定。】
【预计解除医疗限制时间：十一小时零七分。】
许昼关闭提示。
现在就算舰桥允许他启动Faiz，他也未必能维持十秒。
上一次限制性加载几乎毁掉了右臂刚刚完成的修复。肌肉深处仍有不受控制的抽搐，五根手指只能进行极小幅度的弯曲。
幸好，舰桥暂时还没有让他证明那套装甲能否再次出现。
阿德里安·瓦尔的声音从通讯台传出。
“生物记录确认。”
“当前受检者与舰船数据库登记人员许昼，存在高度一致的生物特征。”
控制室里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瓦尔没有停顿。
“登记人员许昼，出生信息缺失，帝国公民编码有效，灾难发生前隶属于下层维护编组。”
“职务，三级管线维护员。”
“无军衔。”
“无武器操作许可。”
“无独立设备征用权。”
“无机械教受训记录。”
“无接触受限技术的合法权限。”
一项项记录被念出。
每一项都在证明许昼原本是谁。
也在提醒舰桥，他绝不应该拥有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
沃恩看向扫描投影。
“至少能确认他不是从尸体里爬出来的东西了。”
“只能确认这具身体属于许昼。”
瓦尔说道。
“不能确认他的异常知识、异常装备与异常能量来自何处。”
“我可以解释一部分。”许昼说道。
“你此前提交的解释是，装甲属于一套无法确认来源的古代单兵维修与作战系统。”
“对。”
“该解释缺少技术档案、铸造编号、机械教认证、使用许可与神圣构造证明。”
“也对。”
“因此，舰桥不承认该装备具备合法性。”
“我没要求你们承认。”
许昼看向通讯台上那盏微弱的绿色指示灯。
“我只要求取消排气。”
通讯另一端陷入短暂安静。
瓦尔没有因为这句话发怒。
也没有进行无意义的忠诚训诫。
对舰桥而言，是否合法是一件事。
是否有用，是另一件事。
在一艘盖勒力场正在衰减、下层舱段大面积失联、邪教徒已经把尸体接进通讯系统的运输舰上，两者之间通常存在一段足以塞进几千具尸体的距离。
【剩余时间：六分二十一秒。】
新的数据开始从舰桥传入。
二号通讯中继的残存处理器艰难接收，绿色指示灯连续闪烁。
“舰桥已经核对你们上传的现场影像。”瓦尔说道，“十二名中继维护人员的死亡记录，与值勤名册一致。”
“仪式残留物中的人体组织已经完成初步交叉比对。”
“确认邪教徒利用舰员尸体伪造生命信号。”
“确认下层幸存者数据具备可信度。”
沃恩终于把枪口压低了一些。
“结论？”
“下层紧急排气程序取消。”
屏幕右侧不断减少的数字停住。
【紧急排气程序：终止。】
【相关舱段密封命令：保留。】
【污染隔离等级：未降低。】
没有欢呼。
一名伤员躺在拆下来的隔离门板上，仰头盯着那行文字，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是闭上眼睛。
另一个人把额头抵在枪托上，开始默念帝皇祷文。
沃恩走到通讯台旁。
“净化命令呢？”
“未取消。”
“也就是说，舰桥暂时不准备把我们扔进虚空，但仍然保留稍后派人下来烧死我们的权力。”
“准确。”
“感谢你的坦诚。”
“这是军令，不是安慰。”
“那就更符合帝国传统了。”
许昼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他的注意力落在舰桥同步过来的另一组数据上。
运输舰的盖勒力场强度仍在下降。
灾难发生后，主力场发生过三次短暂波动。每一次波动都让更多异常读数出现在舰船外壳、维护夹层和无法监控的封闭区域。
目前主力场依旧存在。
但负责稳定下层投射面的辅助系统已经有六成失去响应。
如果辅助系统全部熄灭，运输舰未必会立刻暴露在亚空间中。
某些舱段会先失去保护。
那些区域里的人会看到什么，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以后，还会有什么东西借用他们的眼睛向现实宇宙张望。
许昼放大结构图。
二号通讯中继只是恢复盖勒力场辅助系统所需的数据节点之一。
真正负责汇总下层力场参数的主中继，位于更深处的重力设备区。
那也是邪教徒撤退的方向。
“你们需要我们修复辅助系统。”许昼说道。
“不是你们。”
瓦尔纠正。
“是具备维修能力的下层人员。”
“他们现在听谁协调？”
“原有技术指挥链正在核验。”
塞维尔-9的声音接入通讯。
“下层第七至第十一维护区，已确认存活的正式技术主管数量：零。”
“已确认存活的机械教神职人员数量：零。”
“已确认存活并具备跨系统维修经验的登记人员数量：三。”
“其中两人处于重伤状态。”
沃恩看向许昼。
“剩下一个是三级管线维护员。”
“数据库记录如此。”塞维尔-9回答。
瓦尔没有立刻说话。
舰桥显然也在计算。
许昼没有催促。
帝国的指挥系统可以因为身份、权限和仪式拖延很久。
但盖勒力场不会因为申请表尚未完成而延缓衰减。
通讯线路突然响起一阵摩擦声。
像干燥的舌头舔过生锈金属。
塞维尔-9立刻发出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信号接入。”
“来源正在跳转。”
“第十维修环。”
“能源输送廊道。”
“下层祷告广播网。”
“无法完成单点定位。”
许昼伸手关闭控制室内仅剩的外接扬声器。
动作慢了一步。
一个沙哑的声音已经从通讯台中挤了出来。
“你们终于让上面的主人听见了。”
声音不高。
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响起。
“你们报上姓名。”
“展示伤口。”
“把死者排列在镜头前。”
“只为乞求那些躲在钢铁圣堂中的人，再允许你们呼吸片刻。”
沃恩抬起枪托，准备砸碎通讯台。
“别动。”
许昼制止他。
“中继只剩这一条线路。”
“那就听他继续布道？”
“让塞维尔-9追踪信号。”
机械触手立刻插入接口。
“正在记录跳转顺序。”
沙哑声音发出一阵低笑。
“维修员。”
“你撕碎了我的喉舌，却救不回这艘船。”
许昼盯着不断变化的信号源。
“灰舌司祭。”
这是沃恩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就是刚才逃走的那个？”
“至少是他的声音。”
“声音可以被复制。”
“所以我没说是他本人。”
通讯里的笑声更重了。
“你开始理解了。”
“钢铁会说谎。”
“数据会说谎。”
“人的血肉同样会说谎。”
“只有献祭不会。”
信号跳转至第十维修环西侧。
塞维尔-9立即标记线路。
下一秒，源头又进入一段已经被切断的祷告广播网。
“盖勒力场的主中继已经张开了嘴。”
灰舌司祭说道。
“我们把每一根线路都接入它的骨骼。”
“把每一次祷告都送进它的胃。”
“把每一名死者的名字刻进它的舌头。”
“它不再保护你们。”
“它将成为献祭的核心。”
控制室里的绿色指示灯突然暗了一瞬。
结构图上，代表主中继的符号由灰色转为暗红。
与此同时，盖勒力场下层辅助系统出现一次明显波动。
墙壁深处传来沉闷震响。
不是爆炸。
更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舰船外壳上缓慢划过。
伤员中有人睁开眼睛。
“刚才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许昼看向数据。
“主中继正在主动向辅助节点发送错误参数。”
“能隔离吗？”沃恩问。
“可以。”
“需要多久？”
“先抵达主中继。”
灰舌司祭最后一次开口。
“来吧，维修员。”
“带上舰桥赏给你的锁链。”
“我会让你看见，谁才有权决定这艘船上哪些人能够活着。”
信号中断。
塞维尔-9的机械触手仍在快速活动。
“追踪完成率：百分之六十四。”
“确认广播最终汇入盖勒力场主中继周边线路。”
“确认多条维修通道正在被人为封锁。”
“确认第十维修环出现大量移动热源。”
“数量？”
沃恩问。
“传感器精度不足。”
“最低估算，七十六。”
“最高估算？”
“无法计算。”
沃恩检查弹匣。
里面只剩十七发子弹。
“七十六已经够麻烦了。”
“他们在集中兵力保护主中继。”许昼说道，“说明那里还没有完全转化。”
“也可能说明他们准备在那里杀光我们。”
“不冲突。”
舰桥再次发来通讯。
瓦尔显然听见了全部广播。
“许昼。”
“在。”
“你能否恢复盖勒力场辅助系统？”
“不能保证。”
“我需要明确答复。”
“那就不能。”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沃恩转过头。
许昼继续说道：
“二号中继设备损毁超过六成。主中继受到邪教仪式控制。维修路线不明，材料不足，人员伤亡严重。”
“任何向你保证一定能修好的人，要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么准备在失败前逃走。”
“我能保证的是，在系统彻底崩溃以前继续处理问题。”
瓦尔沉默了几秒。
“足够。”
一份带有舰桥加密印记的文件进入中继。
文件最上方不是任命。
而是临时维修指令。
【紧急指令编号：下层维护-零一七。】
【签发人：舰桥值勤指挥官阿德里安·瓦尔。】
【执行目标：恢复盖勒力场下层辅助系统最低稳定功能。】
【临时维修协调员：许昼。】
【军事监督：沃恩。】
许昼向下查看。
临时命令允许他调动目前仍然存活的下层技术人员。
允许查询受损区域的系统图。
允许征用无人认领的维修设备、便携能源与适配零件。
允许要求武装幸存者保护维修行动。
但所有权限都受到限制。
他无权改变舰桥命令。
无权进入未被列入维修任务的封闭区域。
无权处置任何机械教圣物。
无权将异常装甲定义为合法设备。
无权以临时协调员身份获得军衔、配给优先权或长期指挥资格。
指令有效时间只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无论盖勒力场是否修复，所有权限自动失效。
最后还有一条单独标红的附加内容。
【任务结束后，许昼及其持有的异常技术设备必须接受进一步审查。】
沃恩看完文件。
“他们给了你一条足够长的锁链。”
“至少能走路。”
“也可能刚好够你走上审讯台。”
“先活到审讯的时候再考虑。”
许昼在文件末端按下确认。
中继读取他的指纹和血液。
那份指令随即写入舰船记录。
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不再只存在于下层维护人员名册里。
它第一次出现在舰桥签发的正式命令中。
与他的名字一起被写进去的，还有异常装甲、未知能源、未经认证的技术知识，以及任务结束后必须进行的审查。
STC界面缓慢展开。
【检测到组织权限变动。】
【权限来源：帝国运输舰舰桥临时维修指令。】
【权限性质：限时、受监督、可撤销。】
【合法性评估：不足。】
【资源调用范围：下层维修人员、基础设备、有限能源。】
【Faiz基础模板稳定化进度：三成九。】
【提示：组织权限首次满足最低记录条件。】
【提示：该权限不构成正式认证。】
接近四成。
没有新的形态。
没有装甲修复。
甚至没有解除Faiz的医疗锁定。
一纸临时命令只让稳定化进度向前移动了很小一段。
但这和单纯依靠战斗获得的数据不同。
它意味着世代骑士铸造库第一次承认，许昼已经能够通过一个真实存在的组织，调动自身以外的人员与资源。
力量不再只来自腰间的驱动核心。
也开始来自一份可能随时被收回的命令。
“塞维尔-9。”许昼说道，“汇总可行动人员。”
“正在统计。”
“优先级怎么排？”沃恩问。
“能维修的先检查伤势。”
“能移动伤员的负责转移。”
“剩余武装人员清点弹药，重新分组。”
“死者呢？”
许昼看了一眼控制台旁排列的尸体。
“身份记录已经上传。”
“把他们移到封闭区域。”
“等舰船活下来，再决定由谁为他们举行仪式。”
沃恩点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二号通讯中继变成了一处临时指挥点。
塞维尔-9从残存线路中整理出通往主中继的三条路线。
第一条穿过第十维修环，距离最短，热源数量也最多。
第二条需要绕行能源输送廊道，但其中两个舱段已经完全失压。
第三条经过重力升降井，可以直接抵达主中继下方的辅助控制层。
许昼选择第三条。
不是因为安全。
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证明另外两条更危险。
幸存者被重新分成维修组、伤员转移组和警戒组。
能够使用的弹药集中起来。
损坏武器拆出零件。
两台便携能源组从中继设备上卸下，分配给维修器械和仅剩的生命维持设备。
一名重伤员在转移前停止了呼吸。
塞维尔-9记录下死亡时间。
没有人停下工作。
灾难发生后十小时四十五分。
二号通讯中继的防爆门重新开启。
门外通道仍然残留着交火后的硝烟。
沃恩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左肩经过简单包扎，自动枪换上最后一个完整弹匣。
“军事监督有权否决你的维修路线吗？”
“命令里没写。”
“那我建议你把这句话理解为有。”
“理由？”
“因为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
许昼把技术匣挂在左侧腰间。
“所以你最好别走太快。”
队伍沿着旧货运脊柱向重力设备区推进。
越接近第十维修环，舰船内部的震动便越明显。
应急灯不断熄灭。
盖勒力场的低频嗡鸣时强时弱。
某些没有接入能源的祷告终端会突然亮起，在屏幕上显示无法辨认的文字，随后又自行烧毁。
没有人靠近它们。
十七分钟后，他们抵达重力升降井入口。
厚重闸门处于开启状态。
门前没有邪教徒。
也没有路障。
这比出现守卫更让人不安。
沃恩抬起手。
队伍停止。
一枚空弹匣被他从地上捡起，扔进升降井。
弹匣没有下落。
它越过门槛以后，突然改变方向，朝升降井上方飞去。
速度越来越快。
数秒后，黑暗深处传来遥远的撞击声。
许昼打开技术匣。
结构图显示，重力升降井原本应该把人员送往舰船更深处。
可现在，整条井道的重力方向已经被人为反转。
所有没有固定的物体，都在坠向舰船上方。
应急照明依次亮起。
昏暗红光照出升降井内部。
工具。
弹药箱。
破损护甲。
还有十几具被剥去制服的尸体。
它们全部贴在数十米高的井道顶端。
而在那些尸体更上方，通往盖勒力场主中继的升降平台正在缓慢移动。
不是向下。
而是载着某种看不清轮廓的东西，沿反转的重力方向，向他们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