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雨终于稀了下来。
云层仍压在YQ镇上空,落下的水滴却已经能够分辨出间隔。云水大道上的洪流退到二楼窗户下沿,原本完全淹没的雨棚、招牌和防盗网陆续露出水面,挂满枯枝、塑料袋和泡烂的衣物。
莫洛依把四楼南侧前阳台的窗户推开半扇。
湿区与楼梯间之间的塑料隔离膜仍然封着,底部只留出一道窄缝。空气从楼梯间缓慢进入,再从前阳台排向室外。墙体和地砖吸进去的水远未散尽,窗框、门套和起皮的墙面仍有潮气向外冒。
他用美工刀刮去墙角松动的漆层。
刀锋从鼓起的位置切入,整片墙皮随即卷下来,背面布满灰绿色细点。莫洛依把它放进单独的塑料盆。
利维坦站在隔离膜外。
“裸露水泥层含水率仍然偏高。”
“通风多久能降下来?”
“外部空气同样接近饱和。短时间内只能减少气味和表面凝水,墙体内部干燥需要更长时间。”
莫洛依把美工刀擦干,收回工具袋。
四楼湿区暂时没有继续修复的条件。新涂密封胶或覆盖材料,只会把水分封进墙里。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保持隔离、开窗,让被洪水浸过的区域慢慢向外排湿。
前阳台外,三楼平台上已经出现一层深褐色淤泥。水位每下降几厘米,墙面便多露出一段颜色更深的水痕。
利维坦忽然转向五楼。
“赵海平开始移动了。”
莫洛依退出湿区,重新封好隔离膜。
墙面投影亮起时,赵海平一行已经离开水利仓库。
便携电池被固定在蓝色塑料筐内,杨峻背着筐,赵芸扶着陈航。赵海平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消防斧换到了左手,右手抓着一段从仓库取出的抛投绳。
那桶柴油留在仓库二楼。
经过昨夜和上午的连续退水,旧农机站周边的水深已经降到一米左右。部分地势较高的屋檐和围墙可以通行,但街道中央仍有明显水流,任何一次踩空都可能被带进建筑之间的狭窄水道。
赵海平按周振川转发的路线,沿旧农机站北侧屋顶向卫生院方向移动。
莫洛依把镇区地图铺在窗台上。
卫生院位于老街北口,主楼三层,门诊和药房在一楼,治疗室、值班室和小型观察区在二楼。洪峰最高时,一楼完全进水,二楼地面高于洪水约一米,理论上仍有保存完好的物资。
问题在于中间那段老街。
两排自建房间距很窄,屋顶高度相差最大接近两米。过去能够从巷口绕行,现在巷道里仍有齐胸深的积水。
“他们需要从三层平台下到二层雨棚。”莫洛依说。
“雨棚宽度一点二米,钢架锈蚀情况未知。”
“旁边有广告架。”
利维坦放大灾前图像。
卫生院隔壁是一家已经停业的婚庆店,屋顶立着一块横跨六米的钢结构广告牌。牌面在暴雨中脱落,只剩框架。一端搭在卫生院二楼外墙,另一端仍固定在婚庆店屋顶。
它可能成为临时通道,也可能在有人踩上去后整体脱落。
莫洛依拿起塑料板,画出两条路线。
第一条直接通过广告架,距离短,结构风险高。
第二条绕到后巷,利用居民楼外置楼梯进入卫生院三楼,再从内部楼梯下到二层。路程多出近四百米,还要经过一段水流较快的狭窄巷道。
周振川将两条路线报给赵海平。
手台里传来赵海平的喘息声。
“孩子还能走多久?”
赵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最多十几分钟。他又开始喘了。”
赵海平抬头看向横在两栋楼之间的广告架。
“走近的。”
莫洛依看着投影。
“让杨峻先过去,不带电池。”
周振川转述后,赵海平回了一句:“知道。”
杨峻卸下蓝色塑料筐,只在腰间系好抛投绳。他用消防斧背部敲了敲广告架连接点,确认表层锈蚀后,双手抓住上方横杆,慢慢把重量压上去。
钢架向下弯了一点。
几块残留的广告布被风吹得拍打墙面。
杨峻没有立刻前进。他踩住第一根横梁,身体尽量贴低,每移动一步,都会先用脚尖试探下一处焊点。
走到中段时,右侧连接杆发出一声脆响。
杨峻立刻停住。
一小块锈蚀铁片从下方落进洪水。钢架整体向卫生院方向倾斜了几厘米,固定在婚庆店屋顶的一端仍然稳定。
“主承力杆没有断。”利维坦说,“右侧斜撑脱落,继续保持低位能够通过。”
这句话被周振川转进手台。
杨峻没有回应。他趴在钢架上,手臂和膝盖交替向前挪动,几分钟后才翻进卫生院二楼破裂的窗口。
他在室内找到一根窗帘杆,把抛投绳固定在承重柱上,随后向外拉了三次。
赵海平先让赵芸过去。
陈航被两条绑带固定在她身前,左臂木板贴在胸口。赵芸双手抓住上方横杆,几乎是跪着向前移动。陈航的呼吸声通过手台传回来,短促而尖锐。
赵海平背着便携电池走在最后。
他的重量加上电池超过九十公斤。广告架弯曲幅度明显增加,婚庆店屋顶的固定螺栓开始从混凝土中向外拔出。
“左端位移三毫米。”利维坦说。
赵海平刚到中段,固定点又向外松了两毫米。
莫洛依按住手台发射键。
“别停。右手越过前面两根横杆,身体往卫生院方向压。”
周振川看了他一眼,随即原样转述。
赵海平照做。
杨峻和赵芸在窗口内同时收紧抛投绳。赵海平的身体沿倾斜钢架向前滑了半米,膝盖撞上横梁,蓝色塑料筐从背后摆向外侧。
钢架左端的固定螺栓彻底脱出一枚。
赵海平抓住窗沿,被杨峻拖进治疗室。
他们刚离开钢架,婚庆店一侧便整体塌了下去。长条形铁架撞上墙面,随后斜插进洪水,只剩卫生院外墙上的半截还在晃动。
手台里传来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周振川低声骂了一句。
莫洛依松开发射键。
“继续找药。”
卫生院二楼的走廊里积着一层薄水。
水来自破损窗户和屋顶渗漏,深度不到脚背。墙上贴着已经卷边的健康宣传画,几把塑料椅横倒在地,观察室门口还散落着拆开的输液包装。
赵海平打开手电,先检查门牌。
治疗室。
处置室。
医生办公室。
莫洛依此前标记的壁柜就在治疗室东墙。柜门是普通玻璃门,外面挂着一把小锁。赵海平用消防斧柄敲碎玻璃,从内部打开锁扣。
柜中大部分是注射器、棉签和空药盒。
最下层放着十几盒雾化药物。
部分纸盒已经被窗外飘入的雨水打湿,字迹模糊。赵海平把药盒全部拿到桌上,拆开外包装,检查里面独立密封的塑料小瓶。
“找到沙丁胺醇。”他说,“两盒。”
“看有效期和药液。”周振川提醒。
赵海平报出日期。
仍在有效期内。
独立小瓶封口完整,内部液体澄清,没有可见沉淀。两盒合计二十支。
赵芸当场拆开一支,倒进雾化器药杯。便携电池接通后,白雾重新从面罩里涌出。
陈航靠在治疗床边,双手压着膝盖。几分钟后,他肩膀的起伏逐渐放缓,呼吸中的哨音也减轻了一些。
莫洛依看着投影。
“够用多久?”
“按急性发作期间的使用频率,只能做短期应急。具体剂量需要遵从既往处方。”利维坦说,“他们无法依靠这二十支长期维持。”
“先撑过洪水。”
治疗室里还有其他药品。
赵海平把退烧药、抗过敏药和几盒未进水的口服药集中到桌上,没有全部装走。他只取了陈航当前可能需要的药物,把其余药盒重新放回高层柜子。
杨峻在门后找到一支黑色记号笔。
赵海平在墙上写下:
雾化药取两盒。
其余药留在二楼柜内。
赵海平。
写完后,他把记号笔放回桌面。
利维坦望着那行字。
“他在留下记录。”
“他知道有人看着。”
“也可能是给后来者看的。”
卫生院楼下传来水声。
紧接着是一段模糊的人声。
有人正在从后巷进入主楼。
赵海平关掉治疗室手电,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杨峻拿起消防斧,站到门后。
楼梯间传来脚步。
来人踩过积水,每一步都带着拖沓的水声。对方走到二楼平台后停了一会儿,随后喊道:
“上面有人吗?”
声音是女人。
赵海平没有回答。
那人又喊了一遍。
“我们找药。孩子发烧两天了。”
楼梯口出现两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个裹着床单的女孩。后面跟着一名年纪更大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根木棍,背上挂着塑料袋。
他们看见赵海平手里的斧头,立即停住。
木棍被老人横在胸前。
赵海平也没有向前。
治疗室里的药盒摆在桌上,双方都能看见。
女人先开口。
“我们只要退烧药。”
“柜子里有。”赵海平说,“自己看说明,别乱拿抗生素。”
老人盯着便携电池和雾化器。
“你们拿了多少?”
“两盒雾化药。”
“凭什么你们先拿?”
赵海平指了指墙上的记录。
“因为我们先到。剩下的没动。”
老人还想说话,怀里的女孩咳了起来。女人抱紧孩子,从赵海平旁边绕进治疗室。
她找到一盒未受潮的布洛芬,看了许久包装,又翻出一支体温计。确认女孩还能吞咽后,她只拆出一次用量,将剩下的药放进塑料袋。
老人从柜子里拿了两盒口服补液盐。
除此以外,他们没有碰别的东西。
房间里的紧张缓慢松开。
赵海平把消防斧垂到腿边。
“后面的广告架塌了。”他说,“你们从哪上来的?”
“后巷外楼梯。”
女人回答,“水已经到腰下面了。”
这条消息意味着绕行路线开始具备通行条件。
赵海平不需要再冒险返回已经坍塌的广告架。他们可以跟随这两人,从卫生院后侧外楼梯离开,再沿地势较高的居民楼返回镇西。
“你们去哪里?”女人问。
“汽车电器店。”
“那边的房子塌了一排。”
赵海平的脸色变了。
“哪一排?”
“靠河那边。中午退水以后塌的。我们从屋顶看见了。”
赵海平立刻走到窗口。
卫生院与镇西之间隔着几排建筑,只能看见远处断裂的屋脊和扬起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灰尘。汽车电器维修店的位置正处于那片区域边缘。
他们原来的落脚点可能已经不存在。
周振川把这一情况写到柜门上。
莫洛依看完,问利维坦:“修理店具体位置。”
镇区地图上出现一个标记。
距莫洛依所在居民楼约六百米,隔着两条街。若房屋无法继续居住,赵海平一行需要寻找新的落脚点。水利仓库、卫生院二楼和其他高层建筑都可能成为选择。
“对面四楼还能容纳人吗?”利维坦问。
莫洛依看向周振川所在的房间。
桌板、衣物和收音设备已经占去大部分空间。林小禾仍在恢复。再进入四个人,生活和排污压力会迅速上升。
“那是周振川的决定。”
“你的决定呢?”
“他们进不了这里。”
回答很快。
利维坦看了他片刻。
“维修交易怎么办?”
“改地点。”
莫洛依在地图上重新寻找。
水利仓库已经暴露,卫生院会吸引越来越多寻找药物的人。镇政府附楼位置较高,结构相对完整,许慧和陈强经过时已经清理过二楼通道。
它离东山安置点更近,也处于堡垒与镇西之间。
“镇政府附楼二层。莫洛依说。”
周振川把地点发给赵海平。
手台另一端沉默了一阵。
“我店没了。”赵海平说。
“交易继续。”周振川回答,“你先找地方安置家里人。水退到能走以后,把工具带到镇政府附楼。”
“对方会把设备送过去?”
莫洛依写下:
只送需要检查的物品。
周振川念完,赵海平笑了一声。
“行。藏着的人,你记得欠我一次维修。”
莫洛依让周振川回复。
“药的位置已经抵过一次。维修按结果另算。”
“算得真清楚。”
“越清楚越好。”
通讯结束时,太阳从云层最薄的位置透出一小块白光。
光线落在退去的洪水上,水面依旧浑浊,反光却比过去几天亮了许多。卫生院后巷的水已经降到成年人大腿中部,赵海平一行和抱孩子的女人结伴离开二楼。
他们沿外置楼梯下降。
赵海平走在最后,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治疗室药柜,又检查了墙上的记录。
药品仍留在原位。
下午五点,四楼湿区墙面的表层水珠减少了一些。
莫洛依没有继续铲墙。他把开裂和起皮的位置逐一做上记号,只清理已经脱落的部分。前阳台保持开窗,隔离膜继续封住通往核心区的空气路径。
五楼水培架的灯光开始进入日落程序。
第二批豌豆苗已有二十三个定植块露芽。第一批红薯藤的根系铺开在营养液中,几条较长的新根碰到槽底,沿着水流方向弯曲。
利维坦把镇区地图更新了一遍。
卫生院标记为临时医疗资源点。
镇政府附楼标记为预定交换点。
赵海平原来的维修店则被改成灰色,旁边写着:
结构状态未知。
云水大道上,第一段路面终于从水下露出。
黑色柏油上覆盖着十几厘米厚的泥浆。有人从二楼放下一架木梯,试探着踩到街面。鞋底陷入泥里,拔出来时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第二个人跟着下来。
随后是第三个。
洪水还没有完全退走,YQ镇的人已经开始离开各自困守的楼层。
莫洛依看着那串向街口延伸的脚印。
“明天人会更多。”利维坦说。
“今晚先封门。”
莫洛依逐根检查后,把撬棍放回门内最顺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