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轨道，报废的“枳实”观测站残骸旁。
那艘被参谋长强行修复的联盟重型巡洋舰——“超体号”，像一只巨大的金属秃鹫，阴森地悬浮在太空垃圾带中。它的腹部打开，伸出无数条脐带般的能量导管，连接着下方的观测站废墟，正贪婪地吮吸着那里残存的能源。
而在巡洋舰的底层甲板上，关押着近万名被强行改造的平民。他们被接入了生命维持系统，变成了活体电池，为这艘战舰提供着生物电能。
“还有三十分钟，反应堆就过热了。”
哑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他和锈斑已经潜入了巡洋舰的能源舱，正趴在巨大的冷却管道上方。他们现在的身体经过了特殊强化，哑火的机械手能吸附在金属表面，锈斑的双臂则能释放出干扰电场。
“别急。”锈斑冷静地回应，“等小废渣就位。没有她压制住那些赛博格指挥官，我们撑不过五分钟。”
与此同时，在巡洋舰的舰桥上。
参谋长正站在主控台前，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能量读数。他的半边身体已经机械化，脊椎直接接驳在舰桥的主控椅上，让他能直接感知战舰的每一个震动。
“报告参谋长！”副官慌张地跑进来，“底层甲板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那些囚犯的脑波……他们在共振！”
“共振？”参谋长冷笑，机械手指敲击着扶手，“垂死挣扎罢了。给我加大抽取功率！榨干他们！我倒要看看，这些贱民的‘精神力’到底有多硬！”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轰——！
战舰底部的能量抽取器功率瞬间暴涨，蓝光刺眼。那些被囚禁的平民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皮肤干枯，生命力被疯狂掠夺。
“就是现在。”
地球表面，新京废墟的最高点。
庞大坐在轮椅上，周围盘坐着一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冥想者。他们手拉着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央，悬浮着那块锤石托举过的晶石板，以及小废渣怀里的那块矿石。
小废渣站在晶石板前，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她不再是那个在熔炉旁玩耍的小女孩，她的意识已经连接到了每一个人，每一颗心。
“开始吧。”庞大在心里下达了指令。
一瞬间，一万个人的意识，通过晶石板作为放大器，通过矿石作为共鸣器，汇聚成一道无法形容的洪流。
那不是光，也不是热。
那是一种意志。
这道意志冲天而起，穿透大气层，直接击中了“超体号”。
巡洋舰内，瞬间大乱。
那些原本听从参谋长指挥的赛博格指挥官，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他们的机械植入体过热，电路短路，眼中的红光熄灭。
“怎么回事？！”参谋长咆哮着，试图拔掉接驳线，但已经晚了。
那股庞大的意识洪流顺着他的脊椎接口，直接涌入了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来福在铁幕星系的牺牲。
看到了锤石在熔炉中变成石像。
看到了庞大在图书馆废墟里的坚守。
看到了小废渣在辐射中长大。
看到了哑火和锈斑失去双手后的微笑。
“不……不……这都是假的！”参谋长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机械头颅，试图把那些画面抠出来，“这是异端的洗脑！这是逻辑病毒！”
但他挡不住。
因为这股意志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戮，只有真相。
真相是：人类不需要钢铁也能伟大，不需要奴役也能生存。
“撤！快撤！”参谋长歇斯底里地喊道，“启动自毁程序！把这艘船炸了！把他们都炸了！”
他扑向自毁控制台，输入了指令。
但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权限不足。请联系议会主席庞大。】
“庞大……又是你……”参谋长怒极反笑，他猛地扯断了自己的脊椎接口，鲜血和机油一起喷涌而出。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向旁边的逃生舱。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我要去地面！我要把新京炸平！”
逃生舱弹射而出，向着地球表面坠落。
巡洋舰内，警报声响成一片。
“反应堆熔毁倒计时：五分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哑火和锈斑从管道上跳下来，看着周围那些被解救的平民。他们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走不了了。”锈斑看着舱门，那是通往救生艇的通道，但已经被变形的金属堵死了，“门卡住了。”
“那就炸开它。”哑火举起机械臂，准备用内置的切割炬。
“来不及了。”锈斑摇摇头，她看向能源舱的核心，“反应堆在那里。我得留下来，手动打开泄压阀。不然这艘船爆炸的冲击波会波及地面。”
“我陪你。”哑火毫不犹豫。
“不。”锈斑看着哑火，那双没有手掌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带他们走。告诉庞大，我们回家了。”
说完，锈斑转身，冲向了那个散发着高热和辐射的核心区域。
“锈斑！”哑火想要追，但被身后虚弱的平民们拉住了。
轰隆——！
泄压阀被强行打开，高温蒸汽瞬间吞噬了锈斑的身影。但反应堆的压力下降了，爆炸被延缓了。
哑火咬着牙，流着泪，架起两个还能动的平民，冲向了唯一还能用的救生舱。
地面，新京废墟。
小废渣突然喷出一口血。
她承受了太大的压力，意识链接几乎要断裂。
“锤石哥……”她看着那块晶石板，喃喃自语，“撑不住了……”
晶石板出现了裂纹。那是锤石托举了三年的代价。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超体号”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不是瞬间毁灭，而是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死亡之花，火光吞噬了舰体，碎片四溅。
而在那片火光中，一个身影从逃生舱里弹射出来，打开了降落伞。
是参谋长。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落向新京的废墟。
庞大抬起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攻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参谋长重重地摔在离议事厅不远处的废墟上，摔断了腿。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残废的机械身躯，向着庞大爬去。
“庞大……你赢了……”参谋长满嘴是血，狞笑着，“但你也输了……这艘船炸了，轨道上的能量网断了……你们再也联系不上那个幽灵了……你们的思想行径，塌了！”
庞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无尽的悲哀。
“你错了。”庞大转动轮椅，来到参谋长面前，“能量网断了，是因为锤石哥放手了。但他托举了三年，已经把路铺好了。”
参谋长愣住了。
他顺着庞大的目光，看向那块晶石板。
晶石板碎了。
但在碎裂的瞬间，无数蓝色的光点从中飞出。
那些光点不是消散，而是像种子一样，飘向了四面八方，融入了大地，融入了河流，融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体里。
“那是……什么？”参谋长惊恐地后退。
“是桥墩。”庞大平静地说，“锤石把桥墩拆了，但他铺好了路。从今以后，不需要晶石板，不需要基站，我们每个人都是信号塔。”
参谋长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机械部分开始生锈，开始崩解。
不是物理上的损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瓦解。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量”这种东西需要他去掠夺了。
所有的能量，都在每个人心里。
“不……不……”参谋长发出绝望的哀嚎，他的身体在蓝光中一点点风化，最终变成了一堆废铁，散落在废墟上。
小废渣瘫软在庞大怀里。
她太累了，但她完成了使命。
撤离完成了。
但代价是锈斑的牺牲，是锤石石像的碎裂。
庞大抱着小废渣，看着天空中那朵渐渐消散的火光。
他知道，来福走了。
但来福留下的路，他们走通了。
“回家吧。”庞大轻声说。
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向着那片废墟下的新家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