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团星，熔炉区边缘。
来福消失后的第三个月，黑市换了主人。
“清道夫”帮派被屠戮殆尽，不是被觉醒者杀的，而是被他们自己人。那些接受了过度义体改造的打手们，在失去“净化者”猎人的压制后，体内的逻辑病毒彻底失控，互相撕咬，最终变成了一堆堆冒着青烟的金属残骸。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自称“灰烬之子”的流浪者。
他们不穿统一的制服，不收保护费，甚至不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清理废墟，收殓尸体，然后在熔炉旁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那股蓝色波动——那是来福留下的最后气息，也是小废渣一直在试图维系的“频率”。
小废渣坐在最高的矿渣堆上，怀里抱着那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矿石。
她变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自从那次爆发后，她的身体就停止了生长，但她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仿佛能看穿岩石和钢铁。她不再敲击矿石，因为她不需要了。她只要坐在那里，周围十米内的辐射值就会下降，原本焦黄的植物甚至会抽出一丝嫩芽。
“小废渣。”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着用旧时代的消防服改造成的铠甲，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焊接的疤痕。他叫“铁砧”，是“灰烬之子”的首领，也是少数几个在义体改造中没有失去理智的人——因为他改造的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生存：他的肺被换成了过滤器，才能在充满毒气的矿井里活下来。
“又有新的‘废渣’来了。”铁砧的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从南边的辐射坑爬过来的。三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
小废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早就感觉到了。
在她的感知里，那几个人就像几团灰色的迷雾，死气沉沉，但又顽强地不肯散去。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熟悉的痛苦。
那是被联盟追捕的滋味。
矿坑底部，三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被带过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一条腿断了，用一根铁管当拐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激光灼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儿，那婴儿没有哭，只是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夫妻，他们的双手都被切掉了，手腕处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跪下。”带路的灰烬之子冷冷地说。
断腿男人没有跪。他倔强地单腿站立，抬起头，那道伤疤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我们不是来乞讨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们是来找‘守望者’的。”
“这里没有守望者。”铁砧走下矿渣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只有一堆死人，和几个不想死的活人。”
“不，他在。”男人盯着铁砧，尽管他的视线因为伤疤而有些扭曲，“我感觉得到。他在看着我们。就像在铁幕星系看着我们一样。”
小废渣终于动了。
她从矿渣堆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却没有丝毫不适。她走到那个男人身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叫什么？”小废渣问。
“锤石。”男人回答，“以前是联盟第七军团的重炮手。这两位是我的战友，哑火和锈斑。这孩子……是我们从死人堆里捡的。”
“你们为什么被追捕？”
“因为我们在‘净化’行动中放了人一马。”锤石惨然一笑，“周明瑞死了，但他的手下还在。他们要杀光所有曾经接触过‘残响’的人。我们掩护平民撤退，被发现了。他们切掉了哑火和锈斑的手，打断了我一条腿。”
小废渣看着那个婴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头。
一股微弱的意识波动传了过来。
那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惧。那是一种好奇，一种对新世界的渴望。这个孩子，是在基因解锁广播后出生的。他是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新人”。
“留下来吧。”小废渣收回手，转头对铁砧说，“他们不是敌人。”
“规矩不能坏。”铁砧固执地说，“要想留在这里，必须交出武器，必须接受‘净化’。”
“什么是净化？”锤石警惕地问。
“把你们身体里那些联盟装的东西，拆干净。”铁砧指了指锤石那条完好的腿，那里植入了战术辅助芯片，“还有你，哑火。你胃里的营养泵得拿出来。在这里，我们不靠能量块活着，我们靠自己。”
锤石沉默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冷的战术芯片。那是他在联盟军中最骄傲的资本，让他能在千米之外一炮轰碎机甲。
但他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对失去双手的夫妻。
“好。”锤石说，“拆。”
手术没有麻醉。
哑火咬着木棍，看着铁砧用钳子把他胃里的营养泵硬生生扯出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但他一声没吭。锈斑则安静地看着铁砧缝合她的手腕，仿佛那不是她的身体。
锤石坐在小废渣对面，铁砧用电烙铁烧红了刀尖，准备切开他的皮肤取出芯片。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死死盯着小废渣。
“他真的在看着我们吗？”锤石问，“那个叫来福的人？”
小废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但深处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在。”小废渣轻声说，“但他很累。他在很远的地方，被关起来了。他需要我们。”
“需要我们做什么？”
“需要我们把这里变成一个家。”小废渣指了指周围那些盘腿而坐的灰烬之子，“不需要机器，不需要电池，不需要杀戮。只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锤石闭上了眼睛，任由烙铁烫在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喊疼。
当芯片被取出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但紧接着，一种久违的温暖从心底涌了上来。那是他身体里原本就属于他的力量，而不是芯片赋予的假象。
手术结束了。
锤石站起身，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他站得很稳。他看着周围这些残缺不全的人——没有手的哑火，没有脚的锈斑，半人半机器的铁砧，还有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小废渣。
他们是一群废渣。
是被联盟抛弃的废渣，是被战争碾碎的废渣。
但此刻，在这片熔炉的废墟上，他们站在一起。
“从今天起，”锤石举起那只完好的手，对着虚空握紧，“我们就是‘废渣’同盟。”
“废渣”这个词，不再是侮辱，而是勋章。
小废渣笑了，那是来福离开后她第一次笑。
她抬头看向天空，虽然看不到轨道上的观测站，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注视着他们的目光，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盟友。
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结盟。
更是破碎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相互修补。
在这个被遗弃的星球上，一个新的文明，正由这些最卑微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艰难地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