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团星，地下熔炉区。
这里的温度高得能烤熟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熔融金属的刺鼻气味。巨大的冶炼炉像蹲伏的怪兽，喷吐着橙红色的火焰，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来福——或者说，曾经叫来福的那个意识体——并没有直接现身。他附着在一名刚刚完成“改造”的矿工身上，通过对方的视网膜，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地狱。
那名矿工叫瓜黎哥，是个身高两米五的壮汉，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挖矿佬。但在三天前，为了偿还赌债，他自愿接受了“全套义体化”：双臂换成了液压破碎锤，双腿植入了履带，脊椎接驳了外挂能源包。
现在，瓜黎哥正挥舞着沉重的机械臂，将一车车矿石倒入熔炉。他的动作精准、有力，但眼神呆滞，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汗水从他裸露的皮肤上滚落，还没流到下巴就被高温蒸发成白烟。
“瓜黎哥，休息五分钟。”监工喊道。
瓜黎哥没有回应，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妈的，聋了？”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手中的绝缘棍狠狠捅了一下瓜黎哥的能源包。
滋啦。
电流窜过，瓜黎哥全身剧烈抽搐，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经过改造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死死盯着监工。
“别用那个眼神看我！”监工被盯得心里发毛，后退一步，“你现在是公司财产！我让你停你就得停！”
瓜黎哥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巨大的机械手掌。手掌上沾满了矿石的粉末，还有一丝暗红色的、像是血迹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的血。
三天前的手术很粗糙，神经接口没有完全愈合，每次发力，断裂的神经末梢都会在大脑里引发一场爆炸般的剧痛。但他感觉不到痛。医生给他注射了大量的镇痛剂，还修改了他的痛觉阈值，把“痛”这个概念从他的认知里删除了。
他只知道，如果不干活，就会被拆掉零件，扔进废料堆。
来福的意识在瓜黎哥的脑海里翻涌。
他感到一阵窒息。
这就是卡特想要逃避的结局吗？变成这样一具行尸走肉，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够了。”
来福调动起微弱的意念，尝试接管瓜黎哥的身体。
瓜黎哥猛地一震，原本僵硬的四肢突然松弛下来。他扔掉了手中的矿车，巨大的机械手掌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非人的嘶吼。
“操！他又犯病了！”监工惊恐地喊道，“快来人！按住他！”
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冲了上来。
但瓜黎哥没有攻击。他只是站在原地，机械臂垂在身侧，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烟尘遮蔽的穹顶。
通过瓜黎哥的视觉传感器，来福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频谱。
在这个充满辐射和电磁干扰的环境里，无数信号在乱窜。有熔炉的控制信号，有安保的通讯信号，还有……一种极其熟悉的、带着幽蓝底色的波动。
那是基因解锁后的生物光。
在这片污浊的地下，竟然还有人在坚持着自然的进化。
瓜黎哥突然迈开沉重的履带腿，推开拦路的安保，向着熔炉深处走去。
“拦住他！他要进熔炉区了！”监工尖叫。
瓜黎哥充耳不闻。他穿过滚烫的传送带，越过警戒线，一直走到熔炉的正下方。这里的热浪足以瞬间烤焦皮肤，但义体化的身体感觉不到热。
在熔炉底座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她没有戴面罩，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正专注地看着熔炉里翻滚的铁水。
更奇怪的是，她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矿石，正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咚……咚……咚……
每一次敲击，周围的电磁干扰就会减弱一分，空气中的辐射尘也会随之沉降。
“那是‘辐射歌手’。”安保们在远处停下脚步，不敢靠近，“是个怪物，能吃掉辐射。老板说别惹她，留着她能净化水质。”
小女孩抬起头，看向瓜黎哥。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净的好奇。
“你很吵。”小女孩说，声音清脆得像水晶，“你的身体里有好多人在吵架。”
瓜黎哥（或者说来福）僵住了。
“好多人？”安保队长疑惑，“这傻大个除了脑子里的芯片，哪还有人？”
“不是芯片。”小女孩摇了摇头，指着瓜黎哥胸口的位置，“是这里。有个人在哭，有个人在骂，还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
她指的是来福。
来福感到一阵心悸。这个小女孩，这个在辐射中长大的孩子，竟然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这就是基因解锁后的天赋吗？一种超越物理维度的感知力。
“你是谁？”来福尝试用意念沟通。
小女孩歪了歪头，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
“我没有名字。”她说，“他们都叫我‘小废渣’。你是谁？”
“我是……一个过客。”
“过客。”小女孩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你看到那边的门了吗？”
她指了指熔炉后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合金闸门，上面布满了锈迹和油污，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壁的一部分。
“那扇门后面，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小女孩说，“他们不吵，他们很安静。他们不换零件，他们长得很好看。你去那里吧，这里太脏了。”
来福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在义眼的热成像模式下，那扇门后是一片绝对的低温区。而在那低温区里，有几个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信号。
那是“残响”的幸存者吗？还是其他被放逐的觉醒者？
瓜黎哥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能源包过载，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义体改造的副作用发作了，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走吧。”小女孩挥了挥手，手中的发光矿石变得更亮了，“趁那些坏人还没进来。”
来福知道，他不能再占用瓜黎哥的身体了。这具身体承受不住两个意识的拉扯。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他调动起瓜黎哥体内残存的一点生物电能，让那双巨大的机械手掌，轻轻地在小女孩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没有言语，只有一丝微弱的能量传递。
那是来福能给的唯一的保护。
下一秒，来福的意识脱离，重新化作无形的波，穿过熔炉的高温区，向着那扇隐蔽的合金闸门飞去。
身后，瓜黎哥轰然倒地，义体过载引发的爆炸将他吞没，只留下一地焦黑的残骸。
小女孩看着那团火焰，眨了眨眼，继续低头敲击她的矿石。
来福悬浮在闸门前，深吸一口气（尽管他不需要呼吸）。
他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地狱，而是一片绿洲。
几个穿着朴素长袍的人盘腿坐在地上，他们的身体周围环绕着柔和的光晕，正在冥想。看到来福这个不速之客，他们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欢迎来到‘避难所’。”为首的一位老者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我们等你很久了，K-749。或者说，我们应该叫你——‘守望者’。”
来福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身上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他突然明白，小女孩为什么说“他们长得很好看”。
因为他们没有异化。他们没有变成卡特那样的怪物，也没有变成瓜黎哥那样的机器。他们保留了人类的形态，却拥有了神性的光辉。
这才是基因解锁的正确方向。
“外面……很危险。”来福的意识波动有些紊乱，“联盟的残党，还有那些清道夫……”
“我们知道。”老者微笑道，“但危险来自于内心的恐惧。只要你不再恐惧，门外的世界就无法伤害你。”
来福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形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