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跃星辰”回到地球轨道时，正值北半球盛夏。
从太空俯瞰，那颗蓝色的星球比三年前更加明亮。曾经灰暗的辐射尘带已经消散，大陆板块上重新披上了绿装，甚至连撒哈拉沙漠的边缘都泛起了一抹新绿。
庞大在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个月。长期的星际航行和高浓度的意识冲击让他的身体濒临崩溃，心脏多次停跳，全靠小废渣远程输送的生物能吊着命。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哑火和锈斑担忧的脸。
“庞大哥，你醒了。”哑火长出了一口气，用那双机械手笨拙地调整着床头的营养液流速，“新京那边……出事了。”
庞大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脑海里还回荡着来福留下的那片星海记忆。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地球……怎么样？”
“表面上看，很好。”锈斑接过话，她的声音比以前沉稳了许多，那双没有手掌的手臂轻轻搭在床边，“粮食产量翻倍，基因病绝迹，连哑火的义肢都不需要更换电池了。大家都在冥想，都在共振。‘废渣’同盟已经解散了，因为不再需要对抗谁，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那出什么事了？”庞大敏锐地捕捉到了锈斑话里的转折。
哑火和锈斑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是‘净火’。”哑火咬着牙说，“周明瑞那个老狗的亲信，那个当年没死的参谋长……他回来了。”
新京，中央议事厅。
这里曾经是联盟最高指挥部的所在地，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没有主席台，没有等级座次，数千名来自世界各地的代表盘腿坐在地上，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着地球的实时能量流。
庞大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会场中央。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庞大议长。”主持会议的代表起身致意，“您刚苏醒，本该多休息。但事态紧急。”
“说吧。”庞大摆摆手，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参谋长干了什么？”
代表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一个穿着破烂联盟军服、但佩戴着全新徽章的男人，正站在一处废墟高台上演讲。他身后是一群同样穿着旧军服的人，他们手里没有枪，却举着燃烧的火把。
那是“净火教”。
“兄弟姐妹们！”参谋长的声音嘶哑而狂热，他在废墟上走来走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变成了什么？你们以为你们进化了？不！你们被诅咒了！”
镜头拉近，庞大看清了参谋长的脸。那张脸布满伤疤，左眼是一个空洞，但右眼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近乎于信徒的虔诚。
“那个叫来福的幽灵，骗了你们！”参谋长咆哮道，“他给了你们什么？给了你们不需要电池的身体？那是退化！那是把人变回猴子的阴谋！真正的进化，是机械！是永恒！是钢铁铸就的不朽！”
画面切换，展示了“净火教”的据点。
那不是城市，而是一座巨大的血肉工厂。
无数平民被囚禁在里面，他们的身体被强行接入各种恐怖的机器。有的人被改造成了半机械的怪物，有的人被活生生做成了生物电池，还有的人……他们的头颅被切下来，连接在战舰的控制系统上，成为了所谓的“赛博格指挥官”。
“参谋长抓住了那些不愿意冥想的人，那些还留恋旧时代的人。”代表颤抖着说，“他说，只有把血肉和钢铁融合，才能对抗来福那个‘伪神’。他管这叫‘超脱’。”
庞大死死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这哪里是“超脱”？
这分明是“逻辑神教”的变种，是联盟暴政的借尸还魂。
“他有多少人？”庞大问。
“不多，不到一万。但他们控制了‘枳实’观测站的残骸。”代表指着星图，“他们修复了一艘旧时代的重型巡洋舰，就在近地轨道上。那艘船的武器系统……用的是反物质。”
全场一片死寂。
反物质。那是旧时代最恐怖的武器，足以瞬间抹平一座城市。
“他想干什么？”庞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想逼出来福。”代表低下头，不敢看庞大的眼睛，“他说，只要来福不回来，他就每天炸掉一座城市。直到把地球炸回石器时代为止。”
录像还在播放。
参谋长对着镜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新京的方向。
“庞大！我知道你回来了！”参谋长嘶吼着，“你告诉那个幽灵，要么他滚回来受死，要么我就让这帮贱民给他陪葬！我要把他的那套‘思想行径’砸个粉碎！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只有钢铁，才是永恒的真理！”
录像结束。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庞大。
在这个时刻，他们不需要冥想，不需要共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决定，一个能够对抗疯狂的决定。
庞大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深处那片浩瀚的记忆海洋。来福走了，去往了银河系的边缘。但他留下的记忆，依然滚烫。
“他拿不到反物质。”庞大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艘巡洋舰的保险柜，密码只有我和来福知道。那是当年为了防止机器人叛乱而设的终极保险。”
“那……如果他强行破译呢？”
“那就让他破译。”庞大冷笑一声，那是带着杀气的笑，“那艘船的反应堆，我在三年前就动了手脚。一旦有人试图暴力破解保险柜，反应堆就会过载。不是爆炸，是熔毁。整艘船会变成一颗死星，飘在轨道上，再也下不来。”
代表们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威胁不了我们。”庞大转动轮椅，面向所有人，“但他手里的那些平民，我们必须救。”
“怎么救？硬攻吗？我们现在的战斗力都是冥想者，没有枪，没有炮……”
“谁说冥想者不能战斗？”
庞大抬起头，看向议事厅的穹顶。那里没有屋顶，只有一片星空。
“来福留给我的记忆里，有一章叫‘意识共振’。”庞大缓缓说道，“不是那种温和的共鸣，而是……聚焦。”
“把一万个人的意识，聚焦成一道光。”
“一道能烧穿钢铁，能切断电路，能直接瘫痪那些赛博格指挥官的光。”
“这太危险了！”哑火急了，“那会烧坏大脑！会让人变成白痴！”
“是有风险。”庞大平静地看着哑火和锈斑，“但如果没人去，那一万名平民就会变成电池。哑火，锈斑，你们愿意去吗？”
哑火和锈斑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去。”
“我也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小废渣。
她已经长高了，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眼神清澈、气质空灵的少女。她怀里依然抱着那块早已不再发光的矿石，但她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
“我也想去。”小废渣看着庞大，“锤石哥在下面。他说，如果有人敢动那艘船，他就把那块晶石板砸了。那晶石板一碎，轨道上的能量网就断了。”
庞大看着这三个人。
看着哑火那双机械手，看着锈斑那双断臂，看着小废渣那双纯净的眼睛。
他想起了来福。
想起了那个在铁幕星系死去的K-749。
想起了那个在思想行径变成光的人。
“好。”庞大点了点头，眼眶湿润，“那就让我们告诉参谋长，也告诉全宇宙。”
“人类的精神，不是用来跪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