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殖民地,浮团星。
这颗星球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它位于文明版图的最边缘,是一颗被主流社会遗忘的矿石开采行星。这里没有蓝天,天空永远是铁锈色的,因为大气中富含氧化铁粉尘。也没有新鲜空气,所有人都戴着过滤面罩,像一群不敢露出真脸的幽灵。
来福离开地球后的第三年。
所谓的“新秩序”并没有降临这里。远水解不了近渴,浮团星的幸存者们只能靠自己。
黑市设在地下三百米的巨型矿坑里,这里原本是联盟的战时挖掘场,现在成了全星系最混乱的交易中心。
“嘿,看这玩意儿!刚从冷冻舱里挖出来的!战前货!”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贩子挥舞着一支封装在琥珀色液体里的机械臂,那是旧时代的军用义肢,手指还能灵活地做出抓握动作。
“去你的,那是垃圾!”旁边一个穿着拼接皮衣的女人啐了一口,“现在谁还要原厂货?要改!得是那种能直接插能量块的!”
这里是“集市”。
但不是买卖粮食或衣服的地方。这里交易的是身体。
自从基因解锁广播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后,大部分人类获得了自然的进化能力,但在这些偏远、贫瘠的边缘星球,情况却截然不同。这里的辐射更强,环境更恶劣,自然进化太慢,太痛苦。
于是,一种畸形的产业兴起了——非法能量改造。
人们为了力量、为了速度、为了能在充满毒气的矿井里多活五分钟,自愿把自己变成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卡特,轮到你了。”
在矿坑最深处的“诊所”里,一个浑身油污的医生对着角落里的男人喊道。
卡特站起身,摘下了过滤面罩。他的半张脸是正常的,有着棕色的皮肤和一双焦虑的眼睛;但另半张脸却是金属骨骼,眼球是一个红色的电子摄像头,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冷却液。
他是一名矿工,也是黑市的常客。
“医生,这次我想升级一下腿部。”卡特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共振的回音,“昨天在七号坑道,我跑得慢了点,差点被塌方埋了。我要那种……能爆发冲刺的型号。”
医生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型号的机械肢体,有些还在抽搐,那是强行拆解下来的“新鲜货”。
“没问题。不过卡特,你也知道行情。现在原材料紧缺,尤其是那种高能伺服电机。价格嘛……得涨三成。”
“三成?”卡特颤抖了一下,“那我得付多少能量块?”
“五十个标准单位。”
卡特沉默了。五十个能量块,那是他全家半年的配给量。
但他没得选。在这个鬼地方,弱肉强食不是一句口号,是每天的现实。没有力量,明天塌方埋的就是他,或者被隔壁矿区的帮派打死。
“成交。”卡特咬着牙,爬上了手术台。
没有麻醉。医生拿着电锯,直接锯开了卡特的大腿。火花四溅,焦糊味弥漫。卡特死死咬住一根皮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但他没喊停。
手术进行到一半,诊所的门被踹开了。
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人闯了进来。
不是警察,警察早就不存在了。这是“清道夫”——浮团星上新崛起的武装势力。他们打着“净化异端”的旗号,实际上就是收保护费的黑帮。
“又在进行非法改造?”领头的清道夫头目冷笑着,手中的电击棍噼啪作响,“联盟虽然没了,但规矩还在。肉体就是肉体,机器就是机器。你们这些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就是污染源!”
“头儿,饶命!”医生吓得跪在地上,“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闭嘴!”头目一棍子打在医生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今天这货,我们要没收。还有你,卡特。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没有公民权。要么滚出矿区,要么……把这玩意儿拆了。”
卡特躺在床上,看着自己那条被锯断的腿,又看了看那群凶神恶煞的清道夫。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自从那次全球广播后,他确实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生病,力气也变大了,但他讨厌这种变化。他讨厌自己身体里那种不受控制的痒,讨厌皮肤上偶尔长出的鳞片,更讨厌别人看他眼神里的恐惧。
他想要变回正常人。
但清道夫不给机会。
“我拆。”卡特低声说,“我自己拆。”
他抓起旁边的一把扳手,眼神变得疯狂。
“这就对了。”头目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拆完了,滚蛋。”
卡特举起扳手,狠狠地砸向自己那条还没装上的机械腿。
一下,两下,三下。
机械零件被砸得粉碎,齿轮飞溅。
但他并没有停。他转而砸向自己身体连接处的接口。
“住手!你会死的!”医生惊恐地喊道。
卡特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做回人。我要做回人。
咔嚓。
最后一下,扳手砸断了神经接口。
剧痛瞬间吞噬了他,但他却发出了狂笑。
鲜血喷涌而出,但他并没有倒下。相反,一股奇异的蓝光从他的伤口中爆发出来。
那是基因解锁后的能量。
卡特原本半人半机械的身体,在蓝光的包裹下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他的血肉在沸腾,机械在融化,两者并没有融合,而是在剧烈地排斥和冲突。
“怪物!他是怪物!”清道夫们惊恐地后退。
卡特咆哮着,冲向头目。他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看不清,那只红色的电子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混乱中,诊所被夷为平地。
当尘埃落定,卡特跪在废墟中央,手里抓着那个清道夫头目破碎的头盔。但他自己也快不行了,身体像蜡一样融化,一半是血,一半是油。
角落里,一个戴着兜帽的旁观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是本地人,他的皮肤光滑,眼神清澈,身上没有一丝辐射病的痕迹。他看着卡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这就是‘肉体至上’的后遗症。恐惧,才是最大的污染源。”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卡特倒下了,带着那句没说完的话,死在了这片他想要逃离的土地上。
集市依旧喧嚣。
手术台被重新搭起,医生拖着断臂继续招揽生意,仿佛刚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在这个边缘世界,人性、机械、能量,三者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比战争更残酷的生存图景。
而远在星际间流浪的来福,如果能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明白:
打破枷锁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争,是在每个人心里,对抗那个想要把自己变成怪物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