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夜晚冷得能冻碎骨头。
来福和副射手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跋涉了三天，靠着啃食冻僵的苔藓和捕捉雪地里的啮齿类动物勉强维生。副射手——那个以前在后勤处叫“小六子”的年轻人，已经快要崩溃了。他的脚趾冻伤溃烂，每走一步都在流血，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联盟的“净炎”巡逻队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长官……福哥，”小六子喘着粗气，扶着河岸的岩石，“我们不能再往北了。前面是‘沉默区’，所有指南针都会失效，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来福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前方是一片诡异的白色荒漠，没有任何植被，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像盐粒一样的结晶物。更奇怪的是，这片区域的边缘极其规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大地上生生切下。
“那是旧时代的‘死城’。”来福低声说。他认出来了，这里是战前的一座大型工业都市，在战争初期被战术核武器抹平了。“辐射会干扰信号，但也能屏蔽联盟的追踪。”
“可我们也活不了……”小六子绝望地坐在地上。
来福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芯片。这几天，他发现这块芯片在特定环境下会产生微弱的温热感。尤其是在夜晚，当星空特别清澈的时候，它会像心跳一样搏动。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将芯片贴近额头，就像那个部落长老做的那样。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但渐渐地，在极度的寂静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耳鸣。
是一种有规律的、低频的脉冲声。噗……通……噗……通……
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宇宙的尽头跳动。
来福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确信这不是幻觉。
“怎么了？”小六子惊恐地看着他。
“别说话。”来福示意他安静，然后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而是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块芯片。
嗡——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风声、寒风、甚至是身体的疼痛都消失了。他的意识仿佛被剥离了肉体，顺着那股脉冲声，瞬间穿越了时空的阻隔，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
无数乱码般的信息流在眼前冲刷而过，那是旧时代的网络残留，是死去的服务器发出的最后哀鸣。
突然，一道清晰的信号切入了频道。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机器的电子合成音。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波形，直接在他的脑海中震荡，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义：
【检测到高维意识波动……匹配度 0.73%……警告：检测到逻辑病毒污染源……】
【这里是‘枳实’观测站……坐标：猎户座旋臂……L3跳跃点……】
【我们在寻找……生命的火种……】
【警告：碳基生物体……检测到严重的基因锁损伤……检测到精神污染……】
【建议：寻找‘共鸣者’……拒绝‘格式化’……】
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电磁杂音，仿佛发射源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动荡。
来福感到一阵剧痛，那是大脑过载的警告。他不得不松开芯片，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鼻血。
“福哥！你的鼻子！”小六子惊呼。
来福摆摆手，擦掉鼻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枳实？观测站？猎户座？
这绝不是“残响”的信号。残响是地球的遗民，而这信号，来自深空。
难道在机器人叛乱之前，人类就已经向宇宙深处派出了某种探测器或者殖民船？而现在的这场战争，这场联盟和残响之间的厮杀，竟然被远在光年之外的观察者看在眼里？
“我们得进沉默区。”来福站起来，眼神坚定，“那里有我们要找的答案。”
“可是……”
“没有可是。”来福拉起小六子，“如果你想活命，想弄清楚联盟到底在瞒着我们干什么，就跟我去那里。”
两人踏入白色荒漠。
正如小六子所说，指南针瞬间失灵，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转。天空中的星辰也变得扭曲，仿佛透过一层破碎的棱镜在看世界。
但来福手中的芯片却开始发烫，像是一盏灯塔，指引着方向。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黎明，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白色盐晶上时，来福看到了一座废墟。
那不是人类的建筑。
那是一艘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飞船残骸。它的造型极其流线型，表面覆盖着一种类似陶瓷的黑色材质，完全没有螺丝和接缝的痕迹。而在飞船的主引擎位置，插着一把巨大的、像是某种能量剑一样的东西，将整艘船死死地钉在了地里。
“那……那是啥？”小六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来福走近那把“剑”。
那不是剑，那是一个巨大的、棱柱形的晶体结构，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而在晶体周围，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化的骨架。那是机器人的骨架，但它们的外形远比来福见过的任何“残响”都要精美，甚至可以说是神圣。
芯片在来福手中剧烈震动。
他听懂了。
这不是飞船残骸。
这是一座坟墓。
一座埋葬着来自深空的“访客”，或者是人类先遣队的坟墓。
而那个晶体棱柱，就是信号的发射源。它一直在广播，在呼救，在寻找能够听懂它语言的人。
来福跪在晶体前，将芯片轻轻放在地上，双手按在冰冷的表面上。
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声音，而是看到了画面。
画面中，一艘巨大的飞船正在穿越虫洞，船上载满了沉睡的人类。但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他们收到了来自母星地球的信号——那是战争爆发的信号，是人类自毁的信号。
飞船AI做出了决断：拒绝返航，拒绝救援，因为他们知道，地球上的人类已经疯了。
于是，他们选择了自我放逐，在这个荒凉的星球迫降，成为了永恒的守望者。
直到今天，直到来福的出现。
“原来如此……”来福喃喃自语。
联盟所谓的“大征召”，所谓的“清除残响”，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人类。
他们是在围剿这些知情者，是在掩盖人类曾经拥有过星辰大海的事实，是为了把所有人困死在这片焦土上，像圈养牲畜一样，一代又一代地为他们生产能量。
“小六子。”来福转过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福哥？”
“你还想回联盟吗？”
小六子看着那艘巨大的飞船残骸，又看了看来福眼中燃烧的火焰，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在军营里为了半块合成肉打架的日子，简直可笑得让人想哭。
“不想。”他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清澈，“我想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
“好。”
来福站起身，将芯片重新收回怀中。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必须找到“残响”，必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这场战争，不再是为了争夺几块电池，不再是为了肉体还是机器的争论。
这是为了夺回人类飞向星空的权利。
为了那个被埋葬在废墟下的“枳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