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休眠舱开启了。
七个人醒了过来。他们很安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穿上储备柜里那早已过时的衣物,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为首的那个人自称陈博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清亮如昔。他听完来福断断续续的讲述,只是点了点头,说:“这一天,我们等了三十年。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溃败’的方式。”
陈博士告诉来福,当年“枳实”计划启动时,一部分人认为人类应该逃离地球,去殖民外星;而另一部分人,也就是他们,认为逃离是懦夫的行为。他们留在地球,建立了这些地下掩体,试图在废墟中寻找人类复苏的可能。
“我们管自己叫‘守望者’。”陈博士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因为能量断供而陷入混乱的人类城邦,语气平静,“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了。”
但来福没有留太久。
北极基地虽然安全,但与世隔绝。真正的战场在下面,在那些还在为了最后一点能量自相残杀的幸存者中间。
他只带走了一样东西:一套便携式信号发射器,以及陈博士交给他的七块数据晶体。这里面记录了战前所有的科学资料,以及“守墓人”计划的核心机密。
“去南方吧。”陈博士在门口送别他,“那里是联盟的根基,也是最混乱的地方。只要那里能重新建立起秩序,这个世界就还有救。”
来福和小六子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不是坐着逃生艇,而是开着一辆陈博士给的、改装过的全地形雪地摩托。这辆车不用电池,而是靠燃烧一种从藻类提炼的生物燃料,虽然动力不足,但胜在稳定。
归途,比想象中更漫长,也更残酷。
他们穿过冻土层,进入曾经的温带大陆。
眼前的景象让来福胃里一阵抽搐。
曾经的繁华都市,如今只剩下了骨架。高楼大厦像被抽去了骨髓的巨人,空洞的窗口在夕阳下显得狰狞可怖。街道上杂草丛生,巨大的变异藤蔓缠绕着路灯杆,开出妖艳的紫色花朵。
更可怕的是人。
在废墟的阴影里,来福看到了幸存者。他们衣不蔽体,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许多人身上长着奇怪的肿瘤。他们不再聚居,而是像野兽一样三五成群,为了争夺一只死老鼠或者一块发霉的面包而互相撕咬。
文明的外衣彻底剥落了。
“那是……人吗?”小六子握紧了手中的电磁棍,声音颤抖。
“曾经是。”来福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从一群正在围攻尸体的幸存者旁边疾驰而过。
那些人抬起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发出非人的咆哮,却没有追上来。他们似乎对这辆轰鸣的机器感到本能的恐惧。
沿途,他们看到了联盟溃败留下的痕迹。
废弃的坦克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炮塔被炸飞,里面塞满了干枯的尸体。天空中有几处还在燃烧,那是被击落的战机残骸,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最让来福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净炎军团”留下的净化现场。
在一个小镇的广场上,几百具尸体被堆叠成金字塔的形状,全部都是平民。他们死前似乎在做着某种祈祷的姿势,但双手都被砍断了。
“这是‘肉体纯净计划’的杰作。”来福停下车,看着那堆尸山,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联盟在倒台前,试图杀光所有他们认为‘无用’的人。”
小六子呕吐起来。
来福没有吐。他的心已经硬了,硬得像这块芯片。
他跳下车,走到尸堆前。在一具孩子的尸体旁,他捡到了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一半被烧焦了,另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来福把娃娃放进怀里,和芯片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越往南走,局势越乱。
原本属于联盟的各大城邦开始互相攻伐。没有了中央调度的能量供应,曾经的盟友变成了死敌。A城封锁了通往B城的输油管道,B城则向A城的水源投毒。
无线电里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呼叫。
“这里是第三兵团!请求支援!我们被不明身份的武装包围了!”
“去你妈的支援!把能量交出来!”
“发现‘残响’信号!坐标……”
“别信他们!那是联盟的陷阱!”
来福关掉了无线电。
他意识到,联盟的覆灭并没有带来和平,反而带来了更大的混乱。人类正在用自己的手,完成机器人没做完的事情——自我灭绝。
半个月后,他们抵达了三角洲的废墟带。
这里曾经是经济中心,现在却是一片汪洋。海平面上升淹没了沿海城市,浑浊的江水倒灌进街道,昔日的高楼大厦一半泡在水里,像是一群溺水的巨人。
在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立交桥下,来福看到了一群幸存者。
他们大约有几十人,正在围攻一头变异的犀牛。那犀牛体型巨大,皮糙肉厚,普通人根本伤不了它。幸存者们用简陋的长矛和弓箭攻击,死伤惨重,但他们没有退缩,反而越战越勇。
来福停下车,静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这群人里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只有青壮年,而且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凶狠,甚至可以说残忍。
战斗结束了。犀牛倒下,被众人蜂拥而上地分割。鲜血染红了江水。
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走到来福面前,他缺了一只耳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哪来的?”男人警惕地看着雪地摩托,还有来福胸前那枚虽然破旧但依然显眼的勋章。
“北方来的。”来福没有隐瞒,“联盟已经完了。”
“废话。”男人冷笑一声,“现在谁说了都不算。老子只认拳头。”
他指了指远处一栋露出水面的写字楼,那里插着一面破烂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那是老子的地盘。你们要想活命,把车留下,滚蛋。”
小六子握紧了棍子,随时准备动手。
来福却笑了。
他跳下摩托车,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布娃娃,还有那块芯片。
“我不想抢你的地盘。”来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芯片按在骷髅旗的旗杆上。
瞬间,芯片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周围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骷髅男愣住了,他身后的那些幸存者也愣住了。
他们都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久违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感觉。
那是部落长老的记忆,是深空信号的回响,是那个瞎眼老人在临死前对世界的祝福。
骷髅男眼中的凶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释然。
“这……这是什么妖术?”他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妖术。”来福收起芯片,“这是记忆。是我们曾经拥有过,却又丢掉的东西。”
他看着这群在废墟中挣扎的野兽,看着他们身上那些为了生存而留下的伤疤。
“联盟死了,但人类还活着。”来福跨上摩托车,“我不要求你们跟我走,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当你们吃饱了,杀够了,累了的时候,想一想,我们曾经也是一家人。”
说完,他发动引擎,驶入了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废墟。
身后,骷髅男和他的手下们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归途还在继续。
来福知道,要唤醒这个世界,比摧毁联盟难上一万倍。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芯片和数据,更是这最后的一丝火种。
只要火种不灭,归途总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