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的日子比前线更苦。
没有勋章带来的优待,没有热饭,甚至没有固定的营地。他们像野狗一样在荒原上流浪,依靠侦测仪器寻找机器人的信号源,然后回报给后方的大部队。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饿。
战争进入了第三个年头,联盟的后勤系统终于不堪重负。所谓的“能量供应链”断了。南方的能量矿脉枯竭,北方的反应堆被“残响”破坏,各大城市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而来福所在的荒野侦察队,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一开始,每天还能领到半块合成蛋白棒。后来,变成了每天一碗散发着怪味的营养糊。再后来,连营养糊都没了,只能靠挖野菜、煮树皮充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冬天来临的时候,真正的灾难爆发了。
那天,来福带着两个队员在荒原上搜寻信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枯树的枝桠在风中呜咽。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哭喊声。
他们悄悄摸过去,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向下看。
下面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围在一辆破旧的卡车轮子旁,正在疯狂地撕扯着什么。
“那是……人肉?”一个新兵颤抖着问。
来福眯起眼睛,看清了。不是人肉。
那是一块从旧时代汽车上拆下来的备用电源——一块铅酸电池。
这群难民,正在为了这块电池大打出手。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抢到了电池,却被另一个壮汉从背后扑倒。两人滚在地上,像野兽一样咆哮着,撕咬着。
“给我!我老婆快饿死了!她需要能量!”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周围的人没有劝架,而是像秃鹫一样围拢过来,等待着胜者出现,然后一拥而上,哪怕只能分到一点点残渣。
最终,那个壮汉掰断了中年男人的手指,抢走了电池。他兴奋地举起那块沉甸甸的黑色方块,像是举起圣杯。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去,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壮汉的后脑勺上。
壮汉倒下了。
老妇人扑在他身上,疯了一样地抠挖着壮汉的尸体,试图从他体内汲取哪怕一丝丝的生物电能。
场面混乱而血腥,文明的外衣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来福看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冲下去,也会变成这群饿狼中的一员。
“走。”来福低声说道,带着队员撤离。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当天晚上,侦察连的营地里也出了问题。
负责看守物资的士兵偷偷把最后一点高能电池藏起来,想留给自己。被发现后,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直到有人拔出了匕首。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连长是个老兵,他没有惩罚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份口粮拿出来,分给了大家。
“听着,”连长看着这群饿得眼冒绿光的部下,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饿。我也饿。但如果我们变成了那群疯子,我们就和机器人没区别了。”
“可是连长,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有人哭着问。
“不知道。”连长摇摇头,“联盟说正在想办法。但在办法想出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底线。哪怕是吃草根,吃皮带,也不能吃人,不能抢自己人的东西。”
那晚,来福躺在冰冷的睡袋里,肚子咕咕叫。
他摸了摸怀里的勋章。那枚勋章里有微型聚变电池,理论上,如果拆开它,里面的能量足够他吃一个月的合成食品。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为了电池发疯的人群,想起那个砸死壮汉的老妇人。
这就是“能量饥荒”的可怕之处。它摧毁的不仅是肉体,更是道德和人性。
在这个世界里,能量就是生命,就是一切。当能量耗尽时,人也就不成其为人了。
半夜,来福悄悄起身,走到营地外。
他拿出那块一直珍藏着的芯片,在月光下凝视着它。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数据?是程序?还是那个女性机器人留给他的某种“能量”?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也许,“残响”之所以不求胜利,不求补给,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另一种能量来源。一种不依赖于电池,不依赖于血肉,而仅仅依赖于意识和精神的能量。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联盟所谓的“肉体至上”,其实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他们把人类困在了对物质和能量的无尽渴求中,让大家为了几块电池自相残杀,从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寒风呼啸,雪花飘落在来福的脸上,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他握紧了芯片,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在这个饥荒肆虐、人吃人的世界里,他必须找到答案。
否则,他迟早也会变成那个加油站里的一员,为了生存,变成一头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