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批下来的时候,来福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通行证,他甚至有一种恍惚感。离开前线,意味着暂时脱离了那个血肉磨坊。但通行证上的目的地一栏,写着两个字:临渊。
那是他的故乡。
三年前,机器人叛乱爆发,他被强征入伍,从此再也没回去过。记忆里的临渊,是一座沿海的小城,有咸咸的海风,有码头边喧闹的鱼市,还有母亲煮的一碗热汤面。
他搭了一辆顺路的军用运输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晃荡了两天。
越靠近临渊,景色越荒凉。原本应该是农田的地方,现在全是焦土和弹坑。偶尔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电线杆,像十字架一样立在废墟中。
车停在了一座巨大的钢铁堡垒前。
“到了,下车吧。”司机指了指前方。
来福跳下车,风吹起他破旧的衣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这哪里还是什么小城?记忆中的红砖房、晶石板路、码头,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工厂。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巨大的吊臂在空中来回摆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焊接的金属味。
工厂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清恺联盟第三重型军工厂。
这就是他的故乡。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平民,正被持枪的守卫驱赶着进入厂区。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来福拿出通行证,守卫看了一眼,懒洋洋地挥手放行。
他在废墟般的厂区里游荡。
这里以前是他常去玩的公园,现在变成了堆放废铁的堆场;那条清澈的小河,现在流着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
他找到了以前的家所在的街道。
那栋老房子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只剩下半截残墙,墙上还留着机器人激光烧过的焦痕。
邻居王大爷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啃一块干硬的面包。老人老得已经脱了相,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
“王大爷?”来福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缓缓抬起头,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哟,是……来福啊?活着回来了?”
“嗯,回来探亲。”
“探亲?”王大爷惨笑一声,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探什么亲啊。你爹你娘,去年就被征去挖矿了,听说死在里面了。你妹……你妹因为体质弱,被选去当‘能量耗材’了。”
“能量耗材?”
“就是给那些大家伙提供生物电的活体电池呗。”王大爷指了指远处一座冒着绿光的建筑,“听说没几天就枯竭了,变成灰了。”
来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只要活着回来,至少还能见到家人。哪怕吃不饱,哪怕穿不暖,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
但现在,家没了。人也没了。
他站在那片废墟前,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
他成了孤魂野鬼。
“你也别太难过。”王大爷拍了拍他的腿,“这世道,死人比活人干净。活着,才是遭罪。”
来福在废墟旁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工厂的汽笛声响起,那是下班的信号。无数工人从厂房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看天。
在这座巨大的钢铁坟墓里,他们只是零件,是耗材,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来福摸了摸怀里的勋章。这块金灿灿的金属,在这片灰暗的废墟中,显得如此讽刺。
他本来想回来寻找一点温暖,寻找一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结果他发现,他连回忆都被碾碎了。
故乡已死,亲已逝。
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睡在了那半截残墙下。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工厂的探照灯像鬼眼一样扫来扫去。
来福蜷缩在角落里,抱紧双臂。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残响”机器人要在废墟里收集旧时代的唱片和书籍。因为一旦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故乡,人就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而他,差点就变成了那样的行尸走肉。
第二天清晨,来福离开了临渊。
他没有回头。
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座军工厂。而他,将带着这满身的伤痕和孤独,回到那个更加残酷的战场。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活命而战斗的蝼蚁。
他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为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失去故乡而战。
哪怕这战斗,注定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