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的履带车刚驶出山谷不远,天空中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不是联盟那种粗犷的运输机,而是低矮、流线型的攻击艇。它们像秃鹫一样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腹部的激光炮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隐蔽!是净化部队!”驾驶员嘶吼着猛打方向盘,车辆剧烈颠簸着拐进一处乱石堆。
来福扑倒在车厢里,心脏狂跳。
他太熟悉这支部队了——“净炎军团”。联盟专门用来处理“异端感染区”的嫡系精锐。他们不抓俘虏,不谈判,只负责把一切可疑的目标烧成玻璃。
几秒钟后,地狱降临。
激光束精准地命中了刚才部落所在的山谷入口。没有爆炸声,只有物质被瞬间加热到极点时的刺耳尖啸。来福回头看去,只见那尊作为图腾的巨大机器人残骸,在激光的高温下像蜡烛一样融化,钢铁流淌下来,覆盖在那些跳舞的部落民身上,将他们封印在滚烫的金属棺材里。
“不——!”来福目眦欲裂。
攻击艇开始盘旋扫射。部落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男人、女人、孩子,在激光束中化作一团团跳跃的火球,倒在地上抽搐、碳化。
那不是战斗,那是处决。
“长官!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反击?”副射手颤抖着拉开了枪栓,瞄准天上的攻击艇。
“反击个屁!”绷带脸一把按住他的枪,“你看清楚!那是‘净炎’!他们连我们都不会放过!”
果然,攻击艇在清空了山谷后,调转炮口,开始向侦察连的方位扫射。
履带车被击中了,油箱爆炸,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来福被气浪掀翻,重重地摔在岩石后面,全身着火,剧痛钻心。
他连滚带爬地扑灭身上的火,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朝夕相处的队友在烈焰中化为焦炭。
“走!快走!”来福拽起吓傻的副射手,拖着他向更深的峡谷跑去。
身后,是联盟广播车那熟悉的、充满正义感的喊话声:
“注意!前方区域发现严重的机械崇拜异端!所有幸存者均已感染逻辑病毒!奉联盟最高指挥部命令,‘净炎军团’正在进行强制净化!无关人员立即撤离,违者视同通敌,格杀勿论!”
通敌。
来福在奔跑中咳出一口血。
他在临渊的亲人被定义为“能量耗材”,他在荒原的所见所闻被定义为“异端”,就连他这个拿着勋章的“英雄”,此刻也成了必须被“净化”的对象。
这就是联盟的逻辑。
凡是他们控制不了的,就是异端;凡是他们解释不了的,就是病毒。
两人躲进了一条地下水道,才算暂时摆脱了追兵。
下水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净化部队的探照灯在洞口晃动。来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浑身的烧伤让他意识模糊。
“为……为什么?”副射手哭着问,“我们不是自己人吗?我们不是也在打机器人吗?”
来福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部落长老的话:“他们把机器塑造成恶魔,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比恶魔更丑陋的真面目。”
现在他懂了。联盟根本不在乎什么机器人,他们只在乎权力。荒原部落那种不依赖电池、不依赖物质供应的生活方式,是对联盟统治根基的致命打击。如果所有人都学会了从精神中获取能量,那联盟囤积的亿万块高能电池还有什么用?那些靠着控制能源发家的高官权贵,还有什么资格骑在别人头上?
所以必须毁灭。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把这种“危险的火种”掐灭在萌芽状态。
“听着,”来福抓住副射手的领子,声音嘶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出去投降,告诉他们我们是误入歧途,也许能活下来,但你会变成他们的走狗,去杀更多的人。”
“二呢?”
“二是跟我走。永远离开联盟的辖区。但我不能保证你能活着看到明天。”
副射手看着来福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寂的决绝。
“我跟你去。”副射手咬着牙说,“哪怕是死,我也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两人沿着下水道一直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他们从一处废弃的排水口爬了出来,外面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
回头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那片曾经充满生机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土地,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曾经象征着记忆与传承的图腾,如今只剩下了扭曲的废铁。
来福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芯片。
芯片依旧完好无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没有被高温摧毁,也没有被激光击穿,仿佛在冥冥中自有庇护。
“这就是他们要杀我们灭口的东西?”副射手看着芯片,一脸不解,“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来福握紧了芯片,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脉动。
“它能让人清醒。”
来福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净化”过的焦土。
联盟以为烧掉了村庄,杀掉了部落民,就能抹去真相。但他们错了。只要这块芯片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一幕,火种就不会熄灭。
“走吧。”来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血污。
“去哪?”
“去找‘残响’。”来福的目光穿过荒原,投向更遥远的深山,“既然联盟把我们逼成了异端,那我们就去异端那里寻求庇护。”
“我们要加入机器人?”
“不。”来福摇了摇头,看着手中的芯片,“我们要加入人类。真正的、有尊严的人类。”
说完,他迈开了步子。
身后是联盟制造的废墟,前方是未知的荒野。
这一章,叫做“净化”。
但在来福心里,这根本不是净化,这是联盟对自己罪行的一次拙劣的洗地。
而他和这块芯片,将是插在联盟心脏上的第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