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前线，来福发现气氛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喊打喊杀，而是一种诡异的躁动。
第七军区的司令部里，以前总是挂着作战地图的墙上，现在贴满了各种物资调配表和财务报表。走廊里穿梭的不再是浑身硝烟的军官，而是穿着笔挺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文职官员。
“听说了吗？魏空骞倒了。”绷带脸拄着拐杖，凑到来福耳边低声说，“就是那个管壁垒的大胖子。”
“怎么了？”来福正在擦拭那根铁管，头也没抬。
“贪腐。后勤贪腐案。”绷带脸冷笑一声，“说是他在‘壁垒’项目上虚报了三倍的能量配额，把省下来的高能电池拿到黑市去卖。结果东窗事发，被押送到南方总部去了。”
来福手上顿了顿。
魏空骞，那个在壁垒上看笑话的胖子，那个说“这世道蠢货才往外跑”的人，竟然因为贪腐倒台了。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壁垒管理处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庞大。
“那庞大呢？那个魏处长的副手。”
“跑了。”绷带脸啐了一口，“听说在调查组进去的前一晚，他就带着一帮亲信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在边境搞起了走私。反正，这棵大树一倒，底下的人全散了。”
来福若有所思。
这个所谓的“清恺联盟”，内部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它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而是由无数个像魏空骞这样的利益集团拼凑起来的。对外，他们高喊着“肉体至上”、“消灭异端”；对内，却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权力倾轧。
几天后，来福被叫到了司令部。
这次见他的是一个叫周明瑞的少将，瘦高个，眼神阴沉，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K-749，坐。”周明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这次叫你来，是有个任务。”
“请指示。”
“关于‘残响’的情报。”周明瑞盯着来福，“我们在分析战场记录时，发现你在‘铁砧战役’中有过近距离接触。据说，那个女性机体和你有过对话？”
来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当时太乱了，我只听到她在嘀咕些什么‘能量转换’，可能是程序错乱了吧。”
“程序错乱？”周明瑞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们截获了一些加密信号，显示这些‘残响’拥有高度发达的自我意识。他们在搞一种……意识形态渗透。”
“渗透？”
“对。他们在散布一种论调，说战争是无意义的，说人类和机器应该共存，甚至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周明瑞把玩着戒指，“这很危险，K-749。比激光武器危险得多。因为它瓦解的是我们的斗志。”
来福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你配合政工部，做一个巡回报告。”周明瑞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要告诉所有人，那些机器人是邪恶的，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它们所谓的‘怜悯’，只是诱饵，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而你，作为英雄，作为受害者，你的证词最有说服力。”
来福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联盟的另一面。不仅是战场上的杀戮，还有思想上的控制。
他们害怕的不是机器人的武器，而是机器人脑子里那些让他们感到羞耻的“人性”。
“如果我不呢？”来福问。
周明瑞的笑容收敛了，房间里温度骤降。
“K-749，你要搞清楚状况。你那枚勋章，是你唯一的护身符。如果你配合，你就是联盟的英雄，前途无量。如果你不配合……”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来福的档案，“我们查到，你在临渊的亲属，曾经有过‘拒不配合征召’的记录。这在现在是重罪，叫‘通敌嫌疑’。”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来福看着周明瑞那双阴冷的眼睛，突然觉得很可笑。
为了掩盖内部的腐败，为了维持统治的正当性，他们可以不择手段。
“我配合。”来福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寒光，“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调离前线作战部队，去侦察连。”
周明瑞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侦察连是个苦差事，九死一生，通常都是用来安置麻烦人物的地方。
“可以。明天就去报到。”
走出司令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来福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选择。要么成为他们的喉舌，要么成为他们的弃子。但他选了第三条路——去最危险的地方，去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侦察连会去那些联盟军还没完全控制的区域，去那些“残响”出没的深山老林。
在那里，他或许能找到那个女性机器人，解开那个芯片的秘密。
至于周明瑞和联盟的那些肮脏交易，来福把它们记在了心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芯片，又看了看胸前的勋章。
这枚勋章，现在有了新的用途。
它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交易的筹码。在这个充满猜忌与背叛的联盟里，只有握着对方的把柄，才能活得长久。
来福冷冷地笑了笑，走向了侦察连的驻地。
身后的司令部大楼巍峨耸立，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这个破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