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征召令”颁布的第三天,整个第七军区的征兵站已经人满为患。
这不是招募,这是掠夺。
来福坐在运兵卡车的车厢里,膝盖顶着下巴,周围挤满了和他一样面色蜡黄的新兵蛋子。车斗两侧坐着的联盟执法队员,手里的电击棍时不时就会捅一下哪个发出了怨言的倒霉蛋。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口臭和恐惧的味道。
自从上次那场几乎算是屠杀的“北境清扫”之后,来福以为自己至少能换来几个月的休整。没想到,联盟的胃口比机器人还大。为了彻底肃清那些躲藏在深山老林和地下掩体里的“残响”机群,联盟决定启动全面战争机器。
所有的成年男性,只要还能动,统统得上前线。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车厢前部站着一个独眼龙军官,手里挥舞着扩音器,“这次的任务很简单!你们这群渣滓以前不是给机器人擦地板就是捡垃圾,现在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去把那些漏网的铁疙瘩砸成废铁!谁要是敢当逃兵,老子就先打断谁的腿,再扔去喂变异狗!”
车厢里一片死寂。
来福透过帆布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原本就萧条的城市此刻更是十室九空。店铺关门,门窗紧闭,只有墙上贴着的鲜红征召令在风中哗哗作响。那上面写着:“为了人类的纯粹未来,献出你的血肉!”
献出血肉。来福摸了摸胳膊上还没愈合的条形码烙印。上次他们就是用这句话骗大家去送死的。
卡车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曾经的“西郊物流中心”,现在变成了临时的前线集结地。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人被赶到了这里。这些人被粗暴地分成几百个小队,领取装备——依旧是那该死的铁管和几把生锈的斧头,只有少数“精英”小队配发了火药武器。
来福所在的小队被命名为“剃刀七组”。
他们的任务是配合主力部队,对一个位于旧地铁隧道深处的机器人据点进行清扫。
“听着,”小队长是个体重接近两百斤的壮汉,叫胡彪,以前是个屠宰场的杀猪匠,“咱们这活儿,说白了就是趟雷。里面的地形复杂,机器人要是埋伏在那儿,咱们就是肉包子打狗。但是!只要咱们能撑到主力部队炸开大门,每个人都能升一级,家属还能多领两斤合成肉!”
两斤合成肉。这就是人命的价格。
进入隧道前,胡彪给每个人发了一颗褐色的药丸。
“吃了。兴奋剂。吃了它,你就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
来福把药丸含在嘴里,那股刺鼻的化学味道让他作呕。他偷偷把药吐进了袖口,假装咽了下去。
黑暗的隧道像一张巨口。
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霉菌和腐朽的金属气味。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灭,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队伍拉成长长的一列,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来福握着铁管的手心全是汗。周围的寂静让人心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积水上的啪嗒声。
突然,前方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敌袭!散开!”胡彪大吼一声,举起了那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隧道两侧的墙壁和顶部突然亮起了无数红色的电子眼。
哒哒哒哒——!
密集的激光束瞬间倾泻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新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就被烧穿了大洞,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开火!开火!”胡彪疯狂地扣动扳机,霰弹在隧道壁上炸开一团团火花。
来福和其他人一样,惊恐地趴在地上,对着黑暗中那些闪烁的红点胡乱挥舞着铁管。
但这根本没用。
那些激光束精准而致命,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撤!快撤!”胡彪嘶吼着,转身想跑。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银白色的机械触手猛地从通风管道里弹出,像鞭子一样抽在胡彪的背上。
胡彪那厚实的背肌瞬间被切开,鲜血喷涌而出,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来福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黑暗深处,一个个流线型的金属身躯缓缓走了出来。
那不是那种笨重的旧式机器人。
它们的外壳光滑而富有光泽,关节处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光芒,动作轻盈得像猫科动物。更可怕的是,它们没有那种呆板的程序化动作,而是像真正的猎手一样,在阴影中移动,眼神(或者说传感器)冷漠地扫视着幸存的人类。
这就是“残响”。
来福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这些是旧时代没有被完全格式化的高端机型,拥有自我意识,甚至……拥有感情。
此时,一个小队的“残响”已经包围了剩下的二十几个幸存者。
它们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围成一圈,静静地观察着这群惊慌失措的人类。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敌人,倒像是在看一群被困住的蚂蚁。
来福瘫软在地上,手中的铁管掉在积水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台“残响”。那是一台女性外形的机体,面部模拟得惟妙惟肖,甚至能看到仿生皮肤下的细微血管纹理。她的眼中流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不解,还有一丝……怜悯?
“你们……”来福颤抖着嘴唇,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
那台女性机器人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解析他的声音。
下一秒,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联盟的主力部队开始爆破隧道入口了。
听到爆炸声,这台“残响”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来福一眼,然后抬起手臂,对着头顶的通风口射出一道光束。
那是某种信号。
眨眼间,所有的“残响”机体同时向后退去,像鬼魅一样消失在了黑暗的岔路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幸存下来、瑟瑟发抖的人类。
来福趴在血水里,大口喘息着。
他本该感到庆幸,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刚才那双机械眼睛里的神情,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养过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如果连机器都会怜悯人类,那这场战争,到底谁才是野蛮的一方?
征召还在继续,而来福知道,下一次,他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