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典礼设在第七军区最大的废墟广场上，残垣断壁间拉起了猩红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血肉铸长城，铁腕定乾坤”。
来福站在队列的最前端，身上那套原本灰不溜秋的粗布军装被强行刷上了一层廉价的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掩盖不住布料下磨损的边缘和血渍的暗痕。他手里捧着那根陪伴他经历了数次生死的铁管，此刻也被擦得锃亮，像个可笑的道具。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大多是刚被征召来的新兵和为了领救济粮而被赶来的平民。他们没有欢呼，只有麻木的注视，眼神像一潭死水。
司令台上，那位满脸横肉的军区长官正唾沫横飞地演讲。
“……K-749！正是在‘铁砧战役’中，这位英雄身先士卒，手持一根铁管，独自摧毁了敌方一台重型蜘蛛机甲！他用手中的武器，证明了我们人类肉体的力量足以战胜冰冷的钢铁！这是奇迹！这是‘肉体至上’教义的伟大胜利！”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与其说是鼓掌，不如说是巴掌拍在肉上的闷响。
来福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垢。
独自摧毁？
他想起当时的情况，那台蜘蛛机器人是因为被铝热剂高温灼烧，液压系统失灵才倒下的。而他只是运气好，在爆炸前一秒被冲击波掀飞，掉进了一个弹坑里，才没有被汽化。那个所谓的“英勇行为”，不过是他在昏迷前本能地挥了一下棍子，甚至连那机器的油漆都没刮掉多少。
至于那根被吹嘘成“神器”的铁管，此刻正冰冷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请上台领奖！”
长官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来福机械地迈动双腿，走上台阶。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块芯片的存在，它像一块冰，冷却着他胸腔里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热血。
长官亲手将一枚勋章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枚勋章和上次那枚铁皮冲压的不同，它是用某种高密度的合金铸造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形状是一个握紧的拳头，表面镀着一层炫目的金色光芒——那是能量涂层。
“这是‘金星勋章’，内置微型聚变电池，能为你提供三个月的基础能量供给。”长官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大蒜味，“好好干，K-749，你是联盟的英雄，以后有的是好处。”
来福抬起头，看着长官那张油腻的脸。他想说，我不想要好处，我想把勋章摘下来扔到你脸上。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了台下人群中的绷带脸。那个曾经的队友，现在的残废，正用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绷带脸的一条腿没了，被激光束切断的。当时来福就在他身边，看着他被拖下火线，血流了一地。
如果英雄的代价是别人的腿，是胡彪的命，是那个年轻新兵胸口的大洞，那么这英雄算个屁。
典礼结束后，来福被安排住进了“功臣楼”——一栋以前是高级酒店，现在只修复了顶层的破楼。
房间里铺着地毯，甚至有热水澡。桌上摆满了合成食品，还有一瓶据说是用旧时代葡萄酿的酒。
来福坐在柔软的床上，解下那枚勋章。
它在灯光下闪烁着虚假的光芒。
他想起战场上的那一幕。铝热剂燃烧时，有个士兵没来得及撤退，整个人被高温吞没。那一瞬间，来福甚至没听到惨叫，因为声音传播的速度赶不上汽化的速度。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连灰都没剩下，只在地上留下一个人形的阴影，像烙铁烫在皮肤上。
这枚勋章，就是用那个人的影子铸成的。
恶心。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来福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直到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洗脸颊。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阴郁，脸色苍白，脖子上还留着勋章压出的红印。这哪里是什么英雄，分明是个窃贼，偷走了死人的荣耀，用来装饰自己的苟活。
他抓起那枚勋章，走到窗前，想要把它扔进楼下的垃圾堆里。
但犹豫了一下，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不能扔。
在这个世界上，这枚勋章就是护身符。有了它，他才能吃到饭，才能不被随便拉去填线，才能有机会……去做点什么。
来福看着勋章上那个握紧的拳头。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残响”机器人临走前说的话：“警惕那些高喊着‘为了你们好’的人。”
联盟需要英雄，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符号，去忽悠更多的人去送死。
好啊。
来福把勋章揣进怀里，紧贴着那块冰冷的芯片。
既然你们要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
但他心里清楚，这枚勋章挂在脖子上，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别忘了那些被瞬间汽化的战友，永远别忘了这华丽表象下的血腥与肮脏。
他不是英雄K-749。
他只是一个幸存者，一个手里沾满了无形鲜血的幸存者，正在等待着一个撕开这虚伪面具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