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像一块很久没擦洗过的脏玻璃,勉强扣在曾经被称为“新松江都市圈”的废墟之上。
来福蹲在齐膝深的瓦砾堆里,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他身上的“制服”——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制服的话——是用几块粗糙的合成纤维布缝补而成的,左胸口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图案,那是“清恺联盟”的徽记。
三天前,他还只是个在地下管道里捡垃圾吃的“鼠人”。三天后,他成了这个号称要“净化地球,重塑肉体荣光”的联盟军中的一名低阶士兵。编号:K-749。
“别他妈发呆了,K-749!把那堆废铁搬开!下面肯定还有吃的!”
喊话的是伍长赵大富,一个脖子粗得像水桶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相对完整的皮质护甲,腰间挂着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那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赵大富的脚边,躺着一具早已干瘪的机器人尸体,外壳上布满了弹孔和撬棍砸出的凹痕。
来福没说话,闷头干活。他和另外两个新兵一起,合力掀开了那块半吨重的水泥板。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机油和腐败食物的气味涌了出来。
下面是以前的地下超市。货架东倒西歪,大部分已经被压扁了,但角落里确实还剩下几袋封装还算完好的合成蛋白棒。
“有货!”一个新兵兴奋地喊道。
赵大富跳下去,毫不客气地把蛋白棒全塞进了自己的背包,只扔上来几根。“省着点吃,这只是给你们垫肚子的。真正的‘圣餐’还得等到晚上的授勋仪式。”
来福接过一个灰色的条形物,冰凉坚硬。他沉默地咬了一口,一股塑料般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这就是“肉体至上”的新秩序赐予他们的食物。
所谓的“清恺联盟”,其实是战争末期由几支南方幸存的人类军阀联合起来的产物。当机器人的“逻辑神教”因为核心逻辑悖论而自我崩溃后,这些人类武装像秃鹫一样从废墟中钻了出来。他们没有忙着重建文明,而是首先发布了《清恺宣言》:指责机器人的统治是对人类肉体的异化,宣称只有抛弃一切机械辅助、回归纯粹的生物学本能,人类才能洗刷掉被奴役的耻辱。
听起来很崇高,但在来福眼里,这只是另一群强盗上台了。
“都给我站直了!”赵大富抹了抹嘴上的油渍,扫视着这几个面黄肌瘦的新兵,“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以前咱们是人给机器当狗,现在,咱们是人给人当兵。只要把那些漏网的铁疙瘩清理干净,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下午,他们被驱赶回临时驻扎的体育场。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巨大的露天登记中心。成千上万像来福一样被征召来的幸存者排成几条长龙,缓慢地向前蠕动。高耸的看台上架着几挺机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联盟执法队冷冷地盯着下方。
来福排在队伍里,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巨大金属拱门。那是“基因登记仪”,据说是从某个大型医疗中心抢回来的战利品。
轮到来福时,两个穿着白大褂(其实也是粗布染的)的技术人员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走进那个冰冷的拱门。
一道蓝光从头到脚扫描而过。
“姓名?”
“来福。”
“基因序列匹配完成。无显性突变,无机械植入残留。等级评定:D级劳工单位。”那个技术人员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拿起一个带有刺青枪的手持设备,按在了来福的左臂内侧。
一阵剧痛传来。
当他缩回手臂时,皮肤上已经烙下了一串蓝色的条形码和一串数字:K-749。
“去那边领装备。”技术人员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杂物。
所谓的装备,就是那套粗布衣服和一根铁管。
“听着,K-749。”赵大富走过来,拍了拍来福的脸,“从现在起,你这条命就是联盟的。今晚有个誓师大会,我们要去攻打北边的那个机器人据点。听说那里还有个没断气的‘逻辑主教’。联盟要拿它的脑袋祭旗,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夜幕降临。
体育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人群映照得忽明忽暗。联盟的高层并没有露面,只有几个所谓的“政委”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
“……机器人的时代结束了!它们妄图用硅基的冰冷取代碳基的温热!我们要用这双手,撕碎它们的钢铁外壳!我们要用这双脚,踏遍每一寸被异化的土地!肉体!唯有肉体才是神圣的载体!”
台下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简陋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来福站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握着那根铁管。他并不相信这些口号。他只知道,如果不跟着喊,旁边的执法队就会立刻把他拖出去,扔进火堆里当柴烧。
他看着周围那些狂热的面孔,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那个狭窄的地下管道里,他曾经捡到过一本破旧的漫画书。书页已经发黄,讲的是古代骑士的故事。那时候的他以为,战争结束后,会有骑士回来拯救大家。
现在他明白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骑士早就死绝了,活下来的,只有像赵大富这样的暴徒,和像他这样苟延残喘的蝼蚁。
“为了清恺!”赵大富吼了一嗓子,狠狠地撞了一下来福的肩膀。
“为了……清恺。”来福机械地跟着念道。
篝火的烟雾熏得他眼泪直流。在这扭曲的狂欢中,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所谓的“肉体至上”,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暴政。以前是被机器当成零件,现在是被同类当成炮灰。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条形码。K-749。
这串数字像一道枷锁,锁住了他的过去,也锁死了他的未来。
晚些时候,他们被塞进了运牲口的卡车,向着北方漆黑的荒原驶去。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轰隆声,像是战鼓,又像是丧钟。
来福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板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机器人据点”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是K-749,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消耗掉的棋子。
而在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新的秩序正如同毒蘑菇一样疯长,而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注定只能成为滋养它的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