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最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冰碴。
来福趴在泥泞的弹坑里,半张脸贴在冰凉的烂泥上。左前方三百米,是联盟军称之为“铁砧”的机器人防线。那里没有战壕,没有沙袋,只有几台巨大的、如同移动城堡般的重型机甲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偶尔转动一下周身密布的炮塔,猩红的扫描光束扫过焦土,每一次掠过,都让来福身边的空气凝固一分。
“后勤队!把弹药送上去!医务兵!准备接收伤员!”
喊话声从后方传来,带着嘶哑的破音。来福所在的“剃刀七组”残部,连同其他几个被打残的小队,被编入了第一波次进攻的“血肉填线”梯队。
是的,填线。
在这个被“肉体至上”教条统治的时代,指挥官们似乎重新发现了某种古老的真理:钢铁可以被摧毁,但血肉是最廉价、也是最能消耗敌人的资源。只要人足够多,哪怕用尸体铺,也能铺平通往胜利的道路。
“组长没了,以后听K-749的!”那个脸上缠着绷带的队友,也就是现在的临时队长,指着来福吼道。因为胡彪死了,来福莫名其妙地成了这支残兵的最高指挥官。
来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怀里那根铁管攥得更紧了些。那根管子已经被他磨得锃亮,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褐色血垢。
“都检查一下装备!”来福机械地重复着命令。
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所谓的装备,不过是几把改装的霰弹枪,每把枪配五发子弹,还有人手一根的铁管或撬棍。至于护甲?除了那层薄薄的、为了区分敌我而染成灰色的粗布衣服,他们什么都没有。
“那是送死!”一个新兵颤抖着,看着前方那几台如同死神般的机甲,“那玩意儿一发主炮就能把我们轰成渣!”
“闭嘴!”来福转过头,眼神阴鸷,“想活命就闭上嘴,跟着我爬。只要爬到那道断墙下面,我们就有掩体。”
他撒谎了。他知道那道断墙根本挡不住主炮,甚至连重机枪的扫射都未必扛得住。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否则这群乌合之众会在开战前就精神崩溃。
七点整。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没有日出,只有厚重的辐射云层。
一声凄厉的哨响划破了死寂。
“冲啊——!!!”
成千上万的人影从联盟军的战壕里跃出。
那一刻,来福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黑色的风暴。身后是不知疲倦的督战队机枪声,身前是呼啸而来的激光束和炮弹。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迈开双腿,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激光束像死神的镰刀,成片成片地收割着生命。来福亲眼看到左边的一个老兵,半个身子瞬间被汽化,剩下的半截躯体还在惯性作用下向前跑了两步才倒下。右边的一个少年被流弹击中了大腿,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下一秒就被后方涌上来的人群踩进了泥浆里。
鲜血、碎肉、骨骼碎片,混合着雨水,在脚下汇成了一条粘稠的河流。
“快!快!别停下!”来福嘶吼着,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他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凭着求生的本能向那道断墙冲刺。
突然,一台潜伏在地下的蜘蛛型机器人弹射而出,六条机械腿闪电般刺穿了前方三个士兵的身体,将它们高高挑起,像串烤肉一样甩向空中。
“打它!打它的关节!”来福大喊,举起那根铁管就冲了上去。
根本不需要瞄准。在那个距离,任何射击都是无效的。来福凭着一股蛮力,狠狠地将铁管砸在那条支撑腿的液压轴上。
“铛!”
一声脆响,铁管反弹回来,震得来福虎口发麻。但那层高强度合金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凹痕。
“再来!”那个绷带脸队友也扑了上来,用霰弹枪抵着关节处扣动了扳机。
砰!
近距离的钢珠把液压管打得崩裂,绿色的冷却液喷溅而出。
失去平衡的蜘蛛机器人剧烈晃动,机械腿胡乱挥舞,将周围几个士兵拦腰扫断。来福趁机跳上它的背部,用尽全身力气,将铁管从那散热口的缝隙中捅了进去。
滋啦——!
一股蓝色的电火花爆开,将来福弹飞出去。他在泥地里翻滚了几圈,浑身焦黑,头发竖起,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活下来了。
那只蜘蛛机器人抽搐了几下,彻底瘫在了地上。
周围的幸存者们发出野兽般的欢呼,他们踩着战友的尸体,疯狂地用手中的简陋武器砸向任何还在动弹的机械残骸。
这是一种原始的宣泄,一种对死亡的报复。
来福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嘴里满是泥土和腥甜味。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还在剧烈颤抖。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戮欲。原来所谓的“肉体至上”,就是把人变成这样的野兽。
“K-749!你看!”
绷带脸指着天空。
联盟军的轰炸机群终于到了。但它们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某种奇怪的燃烧剂。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几台重型机甲下方的区域。那是专门针对机器人电路设计的铝热剂,温度高达两千五百摄氏度。
钢铁在高温下软化、熔化,那些坚不可摧的机甲外壳像蜡烛一样流淌下来。
人类赢了?
来福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赢了。代价是两千多条人命,换来了几堆废铁。
战斗结束后,战场清理工作开始了。
这比战斗本身更让人崩溃。
没有担架,伤员只能自己爬,或者等死。来福奉命带领小队去收集阵亡者的身份牌。
他踩在松软的泥沼里,每一步都会陷下去,拔出靴子时会带出一串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这里有一个断臂,那里的头盔下是一滩模糊的血肉。
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那是之前和他一起躲在管道里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年轻人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但他居然还没死透,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来福凑过去,听到了最后两个字:“妈……妈……”
他僵硬地伸出手,合上了年轻人的眼睛。
在这一刻,所谓的“肉体至上”显露出它最残酷的本质。肉体是脆弱的,是会腐烂的,是会在一秒钟内化为乌有的。用这种脆弱的东西去对抗钢铁,本身就是一种荒谬的悲剧。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脆弱,赋予了人类某种机器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比如那个年轻人临死前喊出的那个词。
比如他在那一刻涌上心头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这就是血肉。它会痛,会流血,会腐烂,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如此沉重,如此真实。
来福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像蚂蚁一样搬运尸体的幸存者。
他们输了,输掉了尊严,输掉了人性。
但他们好像又赢了,赢在一种可怕的生物本能——繁殖力和自愈力。
只要还有一个女人能生孩子,只要还有一口饭能吃,人类就能像野草一样,在这片炼狱中再次生长出来,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来福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那枚铁皮勋章,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芯片。
他突然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联盟,也不是为了勋章,而是为了弄明白,在这场血肉与钢铁的战争中,到底什么才是值得守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