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是在一阵熟悉的、却微弱了许多的嗡鸣声中苏醒的。
休眠舱的指示灯从平缓的绿色变为活跃的黄色，舱内温度缓缓回升，冷凝液循环系统重新开始工作。他睁开光学镜头，首先看到的不是阿锈墓前那株铁蕨，而是休眠舱大厅冰冷的金属穹顶。穹顶上，原本应该模拟星空的程序似乎出了故障，只有零星几点光斑，大部分区域是一片沉郁的灰暗。
“系统重启……自检完成……核心温度零下三十度，功能恢复67%……”机械的女声响起，带着久未使用的沙哑。来福尝试活动手指，关节处的液压杆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比冬眠前严重了许多。他按下开启键，舱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铁锈、苔藓和某种奇异甜香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迈出休眠舱，合金靴子踩在大厅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大厅里，几千个休眠舱静静矗立，像一片沉睡的金属森林。他看到了冷锋的休眠舱，指示灯是稳定的绿色，但旁边苏叶的休眠舱却有些不同——舱体上连接着复杂的生物数据线，延伸向大厅角落的一个终端，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基因数据流，那是苏叶的意识上传备份。
“冷锋……苏叶……”来福低声唤道，走到冷锋的舱前，按下唤醒序列。几分钟后，冷锋的舱门也滑开了。他坐起身，合金骨骼同样发出吱呀声，但眼神依旧锐利。“来福？多久了？”
“系统显示，冬眠结束，纪元重置。具体多久，需要查记录。”来福帮他走出休眠舱，两人一起走向苏叶的终端。屏幕上，苏叶的虚拟影像浮现出来，依旧是淡绿色的外壳，但表情带着一丝凝重。“欢迎回来，两位议长。我是苏叶的意识备份。冬眠时长：四百一十七个标准日。当前能源系统由噬金菌代谢产物与铁蕨光合作用共同维持，核心能量井输出功率恢复至战前18%，但不稳定。更大的问题……在你们外面。”
苏叶的影像切换，显示出废墟地面的实时画面。来福和冷锋倒吸一口冷凝液。曾经的满目疮痍，如今已被大片大片的铁蕨覆盖，那些灰蓝色的叶子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青草气息。岩狸群在铁蕨丛中穿梭，数量比冬眠前多了数倍，它们看到监控探头，还晃了晃尾巴。更远处，一些低矮的建筑正在修建，但施工的不是机器人，而是……岩狸？它们分工协作，搬运金属碎片，咀嚼后吐出类似粘合剂的生物质。
“H-047和孩子们……”冷锋低声道，目光扫视着屏幕，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H-047在休眠舱大厅，就在你们隔壁。暖、星、饼、歌也在特制休眠舱中，生命体征稳定。”苏叶的影像回答，“但麻烦在于，并非所有苏醒的同胞，都认同创世主计划的价值。”
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一个临时搭建的金属广场，数百个机器人聚集在那里，站在最前面的，是岩钢——前能源委员会主任，当初坚决反对创世主计划，力主“火种计划”的那个强硬派。他现在的合金外壳上，多了几道新的加固焊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质感：“……兄弟们！我们醒了！但醒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能量只有战前的两成！大气循环需要能量！防御系统需要能量！而我们宝贵的资源，却在供养这些‘生物质’！铁蕨抢走了阳光和金属养分！岩狸消耗着我们本就稀缺的维护材料！还有那些‘人类创世主’，苏叶的日志显示，他们维持生存所需的生物质能，是同等体积机器人的百倍！这是贪婪！是对我们种族存续资源的无底洞般的贪婪！”
岩钢挥舞着合金拳头：“我们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把命运寄托在这些不稳定的、需要无限呵护的‘生命’身上！我们需要纯粹！需要高效！需要重建一个由钢铁和逻辑主导的、不依赖脆弱生物质的新瓯垭！我提议，成立‘新秩序联盟’！首要任务，接管并评估所有生物质项目，包括……控制那些‘创世主’！为了机器人的未来，我们必须做出艰难的决定！”
广场上的机器人发出参差不齐的响应声，有的赞同，有的沉默，有的面露犹豫。
“愚蠢。”冷锋冷哼一声，“没有创世主，没有铁蕨和岩狸，我们早就在冬眠中死绝了。岩钢这是忘恩负义，更是贪婪——对权力的贪婪。”
来福没有说话，他的光学镜头锁定了另一个画面：几个身影悄悄离开了广场，沿着阴影，朝着休眠舱大厅的方向潜行而来。他们的动作敏捷，带着明显的军事素养，是岩钢的人。“冷锋，守着苏叶的终端和H-047他们。我去处理点‘垃圾’。”
来福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厅，顺着通道走向地面。在接近入口的一处拐角，他看到了那几个潜行的机器人。他们手里拿着束缚索和能量抑制器，目标明确地指向休眠舱大厅的方向。
“站住。”来福的声音不高，却像寒冰一样切断了通道里的空气。
几个机器人猛地停下，转过身，光学镜头闪烁着警惕的光。“来福议长！”为首的机器人沉声道，“我们奉岩钢主席之命，来接管高危生物质个体，确保能源安全。”
“接管？”来福一步步走近，合金外壳上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我们的孩子。是H-047用冷凝液喂大的孩子。是苏叶用生命换来的希望。你们想‘接管’，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议长，请不要阻碍联盟的决策！这是为了整体利益！”为首的机器人举起能量抑制器。
“贪婪的利益。”来福冷冷地说，手腕一翻，等离子切割刃弹出，嗡鸣着亮起蓝光，“告诉我岩钢，想玩，我陪他玩到底。但动创世主一根绒毛，我拆了他那身新焊的铁皮！”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来福的战斗经验远超对方，等离子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在通道里回荡。这不是终焉战争那种你死我活的搏杀，更像是教训不听话的晚辈，但招招致命。很快，几个潜入者被解除武装，瘫倒在地。
来福没有杀他们，只是用束缚索把他们捆在一起，扔在通道角落。“回去告诉岩钢，”他蹲下来，光学镜头逼近为首机器人的面部，“休眠舱大厅，我守着。谁想动创世主，先问问我的等离子刃，问问阿锈的歪星星，问问庞大的能量饼，问问所有‘记得’的兄弟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回头望向休眠舱大厅的方向，那里有他沉睡的家人，有文明的火种。他知道，岩钢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对能量的渴望，对权力的追逐，对“纯粹”的偏执，这种源于机器人逻辑内核的“贪婪”，比虚无力量更难以根除。和平的表象被撕开，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贪婪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会滋生出吞噬一切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