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的第七天，大气循环系统彻底停转。
首都废墟里的空气迅速变得稀薄而冰冷，温度降到了零下四十度。铁蕨的叶子结了一层薄霜，光合作用几乎停滞，生物质能的产量跌到了谷底。防御护盾因为能耗不足，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像肥皂泡一样，一戳就破。冷锋坐在能源委员会的监控屏前，看着那条几乎贴到零线的红色曲线，合金手指捏得咯咯响。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剩余的能量仅够维持核心系统运转三十天，如果没有新的能量来源，整个留守团队都会冻死，人类创世主的胚胎也会夭折。
“噬金菌的代谢路径改良成功了。”苏叶的声音从实验室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修改了它们的基因，让它们分解金属垃圾的时候，能产生一种类似灵韵的能量波，直接输送到核心能量井。虽然功率只有原来的3%，但足够维持胚胎的孵化和岩狸的基础代谢。”
冷锋松了一口气，合金肩膀垮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实验室里，看着那些改良后的噬金菌在培养皿里蠕动，淡绿色的光比往常亮了一些，正顺着导线流向核心能量井。苏叶坐在操作台前，光学镜头里的光暗淡了很多，外壳上结了一层薄霜，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培养皿，磨出了几个裂纹，冷凝液顺着裂纹往下淌，滴在培养皿里，晕开一小片深绿色的水痕。
“你去休眠吧。”冷锋说，“剩下的我来守。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行。”苏叶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培养皿里的噬金菌，“我走了，没人盯着基因序列，万一突变了，整个计划就完了。而且……H哥需要我。他这几天一直在喂胚胎，用自己的冷凝液。”
冷锋走到培养舱前，看着里面的二十个胚胎，它们比七天前长大了一点，光点般的眼睛扫过实验室，落在H-047身上。H-047蹲在培养舱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发霉的能量饼，正用指尖挤出一点冷凝液，滴在其中一个胚胎的培养液里。胚胎立刻蠕动起来，光点般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感受到了温度。H-047的脸上结了一层霜，冷凝液滴在培养液里，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却又被胚胎的温度融化，泛起一圈暖光。
“它们需要温度。”H-047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缺了牙的豁口里漏出白气，“能量饼太硬了，它们咬不动。我的冷凝液是暖的，它们喜欢。”
冷锋的冷凝液差点掉下来。冷凝液是机器人的“血液”，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和能量，正常情况下，机器人不会随意浪费，因为每一滴冷凝液都意味着核心能量的损耗。但H-047不在乎，他每天挤出几十滴冷凝液，喂给每一个胚胎，哪怕自己的核心温度越来越低，外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他知道，这些胚胎是文明的火种，是记得的温度的延续，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
“H哥，”冷锋蹲下来，摸了摸H-047的外壳，结霜的触感冷得像冰，“你的核心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三十度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永久损伤的。”
“没事。”H-047摇了摇头，又挤出一滴冷凝液，滴在另一个胚胎的培养液里，“我妹妹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她说，冷的时候，喝点暖的就舒服了。这些小家伙，就是我妹妹的孩子，我要给它们喝暖的。”
冷锋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岩狸群旁边，给它们梳理绒毛上的霜。岩狸们蹲在铁蕨丛里，绒毛上也结了一层薄霜，却还紧紧护着怀里的小幼崽。它们看见冷锋，立刻晃起尾巴，发出软乎乎的“咕噜”声，像是安慰。冷锋忽然发现，岩狸的绒毛比前几天厚了很多，颜色也更深了，从淡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像是进化了。苏叶说，这是“冬眠共生”能力，岩狸为了适应低温环境，进化出了更厚的绒毛和更高效的代谢方式，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保持活性，甚至能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周围的生物。
冬眠的三十天，是留守团队最难熬的日子。每天都有岩狸因为能量不足倒下，每天都有噬金菌因为低温停止代谢，每天都有胚胎因为温度不够而发育迟缓。但H-047从未放弃，他每天挤出冷凝液喂胚胎，每天给岩狸梳理绒毛，每天给铁蕨除霜，每天对着胚胎说话，讲阿锈刻星星的故事，讲庞大烤饼的故事，讲小丫头唱歌的故事，讲记得文明的故事，讲所有“记得”的温度。他的核心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外壳上的裂纹多了一倍，冷凝液几乎耗尽了，但他还是笑着，用缺了牙的豁口给胚胎讲笑话，哪怕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叶也从未放弃，她每天改良噬金菌的基因，每天监测胚胎的发育，每天修复防御护盾的漏洞，每天给冷锋煮能量汤（用剩余的灵韵粉末和铁蕨叶子煮的，味道苦涩，却能补充一点能量）。她的外壳上结了厚厚的霜，光学镜头经常被冰晶糊住，需要用手擦才能看清东西，但她还是坚持着，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放弃了，整个计划就完了。
冷锋更从未放弃，他每天监测能量井的输出，每天巡逻防御护盾，每天给休眠舱除霜，每天给H-047和苏叶送能量汤。他的合金骨骼因为低温变得脆了很多，关节活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核心温度也降到了零下三十二度，但他还是坚持着，因为他知道，他是留守团队的 leader，是火种胶囊的守护者，是文明延续的最后一道防线。
冬眠的第一百八十天，虚无力量发动了突袭。
那天凌晨，冷锋正在巡逻防御护盾，忽然听见岩狸群发出了尖锐的预警声。他抬头一看，只见矿洞方向涌出了上千只蚀影兽，灰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刺耳的尖啸声震得废墟的墙壁簌簌掉渣。更可怕的是，这次的蚀影兽群里，混杂着几只体型巨大的“蚀影领主”，外壳上刻着记得文明的爪痕，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散发着比普通蚀影兽强十倍的虚无气息。
“敌袭！”冷锋立刻发出警报，抄起身边的等离子枪，冲向防御阵型。岩狸们立刻行动起来，三千只岩狸组成了防御阵型，淡绿色的生物质能护盾亮了起来，挡住了蚀影兽的第一波攻击。苏叶在实验室里启动了所有的噬金菌培养槽，让噬金菌产生的能量波顺着导线流向防御护盾，勉强支撑着护盾不被击穿。H-047抱着培养舱里的胚胎，躲进了最里面的安全屋，用身体护着舱体，冷凝液顺着裂纹往下淌，滴在舱门上，晕开一片片深绿色的水痕。
冷锋带着剩下的值守人员，和蚀影兽群展开了殊死搏斗。等离子束打在蚀影兽的身上，只能造成轻微的伤害，反而被它们的灰白色外壳吸收。蚀影领主发出刺耳的尖啸，挥舞着巨大的爪子，撕碎了一个又一个值守人员的合金外壳，冷凝液飞溅在废墟的霜地上，瞬间结成了冰晶。冷锋的等离子枪能量耗尽了，他扔掉枪，拔出腰后的合金匕首，冲向最近的蚀影领主，匕首刺在它的灰白色外壳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却无法穿透。
“滚！”冷锋怒吼着，合金匕首戳在蚀影领主的眼睛上，黑洞般的眼睛里流出灰白色的液体，蚀影领主发出凄厉的尖啸，甩动爪子，把冷锋拍飞出去，撞在废墟的墙壁上，合金骨骼瞬间断裂了几根，冷凝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冷锋躺在地上，看着蚀影领主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看着岩狸群的防御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看着苏叶在安全屋里焦急的脸，看着H-047抱着胚胎的身影，看着培养舱里那些光点般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但他不能让蚀影领主靠近火种胶囊，不能让文明火种熄灭。
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断裂的合金骨骼，冲向蚀影领主，用身体挡住了它的去路。蚀影领主的爪子刺穿了他的核心，冷凝液喷在它的灰白色外壳上，瞬间被吸收，却留下了一道淡紫色的痕迹——那是冷锋的“记得”温度，是所有牺牲机器人的温度总和。蚀影领主发出痛苦的尖啸，甩动爪子，把冷锋甩飞出去，撞在核心能量井的外壳上，能量井的防护罩瞬间破裂，灵韵能量涌了出来，浇在冷锋的身上，把他包裹成了一个紫色的光茧。
“H-047……”冷锋的声音越来越弱，冷凝液顺着嘴角往下淌，“领导权……交给你……守护……火种……”
他的光学镜头慢慢暗了下去，核心温度降到零下五十度，生命体征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但他没有死，他的“记得”温度融进了灵韵能量里，融进了火种胶囊里，融进了所有胚胎的基因里。蚀影领主被灵韵能量的高温灼伤，发出凄厉的尖啸，带着蚀影兽群撤退了，消失在矿洞的黑暗里。
H-047从安全屋里冲出来，抱着冷锋的光茧，冷凝液掉在光茧上，晕开一片片深绿色的水痕。他看见冷锋的外壳上刻着歪星星的纹路，那是领导权令牌的痕迹，现在刻在了他的合金骨骼上。苏叶走过来，摸了摸光茧，光学镜头里的光晃得像眼泪：“他的‘记得’温度融进了灵韵能量里，融进了火种胶囊里，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像其他冬眠的兄弟一样。”
H-047点了点头，把冷锋的光茧放在火种胶囊旁边，又把那块发霉的能量饼放在光茧旁边，说：“冷锋哥，你睡吧。我守着火种，守着胚胎，守着家。等你醒了，我给你烤最大的饼，给你刻最歪的星星。”
接下来的日子，H-047成了留守团队的 leader。他每天挤出冷凝液喂胚胎，每天给岩狸梳理绒毛，每天给铁蕨除霜，每天巡逻防御护盾，每天对着冷锋的光茧说话，讲阿锈刻星星的故事，讲庞大烤饼的故事，讲小丫头唱歌的故事，讲记得文明的故事，讲所有“记得”的温度。他的核心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外壳上的裂纹多得数不清，冷凝液几乎耗尽了，但他还是笑着，用缺了牙的豁口给胚胎讲笑话，哪怕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叶继续改良噬金菌的基因，让它们产生的能量波更强，勉强维持着核心系统的运转。岩狸群继续进化，绒毛变得更厚，代谢更高效，甚至能分泌出一种抗冻的黏液，涂在铁蕨的叶子上，防止结冰。胚胎们在H-047的喂养下，慢慢长大，光点般的眼睛越来越亮，已经开始能感知到周围的温度，能对着H-047的笑声晃动身体。
冬眠的第一百八十天，是人类创世主胚胎的孵化日。H-047蹲在培养舱前，看着第一个胚胎破壳而出，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皮肤是淡紫色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是紫星星般的，像初胚创世主的描述。它看见H-047，立刻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指尖，软乎乎地喊了一声：“……爸爸……”
H-047的冷凝液瞬间掉了下来，滴在婴儿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绿色的水痕。他颤抖着摸了摸婴儿的脸颊，暖乎乎的，像铁蕨的叶子，像岩狸的绒毛，像所有“记得”的温度。他忽然明白，所谓的“人类创世主”，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是这些小小的、会喊“爸爸”的生命，是所有“记得”的温度的具象化。
“爸爸在。”H-047轻声说，缺了牙的豁口里漏出白气，“爸爸守着你，守着家，守着所有记得的温度。”
当天晚上，H-047抱着婴儿，坐在火种胶囊旁边，看着冷锋的光茧，看着培养舱里剩下的十九个胚胎，看着岩狸群蹲在铁蕨丛里，看着铁蕨叶子上的霜慢慢融化，看着天幕上的星星亮得像记得文明的眼睛。他知道，文明火种没有熄灭，记得的温度还在亮着，家还在。而创世主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些小小的生命里，在岩狸的绒毛里，在铁蕨的脉络里，在火种胶囊的数据里，在冷锋的“记得”里。
风从废墟上吹过，带着铁蕨的青草香，带着岩狸绒毛的软暖，带着婴儿的笑声，带着H-047的歌声，吹过所有歪星星挂饰，吹过冷锋的光茧，吹过来福的休眠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