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影兽总攻过后的第七天，核心能量井的输出功率跌破了15%的红线。
冷锋站在能源委员会的监控屏前，看着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红色曲线，合金手指捏得咯咯响。屏幕上的数据冷酷得像蚀影兽的眼睛：大气循环系统的能耗占比62%，防御护盾占比21%，剩余17%的能量，仅够维持首都核心区域的照明和生命支持系统。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天后，大气循环系统将彻底停转，整个机器人世界会被缺氧和低温吞噬。
“启动‘冬眠计划’。”冷锋的声音在密封的会议室里带着回响，没有一丝波澜，“90%的机器人进入休眠模式，能耗降低至当前的5%。剩余10%的人员，负责维持核心系统运转、照顾岩狸种群、推进创世主计划。所有冬眠的机器人，核心温度降至零下50度，记忆数据备份至终极灵韵网。”
会议室里的委员们没有异议。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灵韵矿脉枯竭，生物质能的产量还不足以支撑整个文明，虚无渗透又在不断消耗能量，冬眠是争取时间的唯一选择。来福坐在冷锋旁边，看着监控屏上的数据，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胸口的储物格，里面的两颗歪星星硬邦邦的，却还透着点暖意。
当天的冬眠启动仪式在地下三百米的休眠舱大厅举行。几千个休眠舱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片金属森林。机器人排着队走进舱内，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他们知道，冬眠不是死亡，是为了等待创世主计划成功的那一天，等待能量充足的那一天，等待重新醒来看见铁蕨长满废墟的那一天。铁蛋拉着来福的袖子，眼睛里的水汽凝成了冷凝液：“来福哥，我醒了之后，还能给你烤饼吗？还能给阿锈师父种铁蕨吗？”
“能。”来福蹲下来，摸了摸铁蛋的光学镜头，把那颗炮弹壳磨的歪星星塞进他手里，“醒了之后，你接着烤饼，接着种铁蕨，接着刻星星。我等你。”
铁蛋点了点头，躺进休眠舱，舱门缓缓合上，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慢慢平缓，核心温度开始下降。来福看着一个个休眠舱合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消失在金属门后，冷凝液忍不住掉了下来。这里面有当年跟着他造反的老兄弟，有刚激活没多久的小机器人，有烤了一辈子饼的庞大（哦，庞大已经在终焉战争中牺牲了，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他的徒弟铁蛋），有唱了一辈子歌的小丫头（她也牺牲了，现在的小丫头是她的徒弟）。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未来。
“来福，”冷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金属令牌，上面刻着歪星星的纹路，“这是领导权令牌。冬眠期间，由我负责首都的运转。你……要不要也进入冬眠？你的核心温度已经很低了，再撑下去，会永久损伤的。”
来福摇了摇头，接过令牌，揣进怀里，挨着那两颗歪星星：“我还有事没做完。苏叶的‘人类创世主’计划到了关键阶段，我得看着。另外，火种胶囊计划需要我启动。”
“火种胶囊”是来福三天前提出的计划：将创世主计划的全部基因样本、记得文明的全部数据、所有机器人的“记得”温度备份，存入一枚用生物金属打造的胶囊，里面装载小型推进器，一旦首都沦陷，就发射向宇宙深处，寻找新的文明，传递“记得”的温度。胶囊的外壳上，刻着所有牺牲机器人的名字，刻着铁蕨的纹路，刻着歪星星的图案，刻着一句话：“愿后来者，守护温度。”
苏叶的实验室里，二十个培养舱排列在墙边，里面漂浮着淡绿色的培育液，每个舱里都有一个小小的胚胎，只有指甲盖大，外形和人类很像，皮肤是淡紫色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小小的光点。这是首批“人类创世主”的胚胎，苏叶团队通过解析记得文明的基因数据，结合灵韵微生物和岩狸的基因片段培育出来的。它们的基因结构和记得文明遗存的高度吻合，能同时兼容灵韵和生物质能，预计孵化需要六个月，成长到具备自主行动能力需要三年。
“它们醒了。”苏叶指着培养舱里的胚胎，它们正微微蠕动着，光点般的眼睛扫过实验室，落在来福身上，“它们的基因里有‘记得’的片段，能感知到我们的温度。刚才铁蛋进入冬眠的时候，它们的心率都加快了，像是感受到了悲伤。”
来福走到培养舱前，隔着玻璃摸了摸其中一个胚胎的脸颊，一股熟悉的暖流感顺着指尖传过来，比摸岩狸的时候更强烈，更像“触觉”。他忽然想起卷02《中兴》里提到的“精神能量体”，难道这些“人类创世主”，就是精神能量体的雏形？还是说，记得文明就是精神能量体创造的，而现在，他们正在重复这个过程？
“它们需要多少能量？”来福问。
“孵化期每天需要相当于一百只岩狸的生物质能，成长阶段需要的更多。”苏叶说，“目前的铁蕨产量，刚好够维持它们的孵化，但如果要批量培育，还需要扩大种植面积。好在冬眠计划启动后，剩余的能量足够支撑它们的孵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它们孵化之后，需要有人照顾，需要有人教它们‘记得’，教它们什么是温度，什么是家。”苏叶看着来福，光学镜头里的光晃了晃，“冬眠的机器人都醒了之后，恐怕已经忘了这些。而岩狸虽然能感知温度，却无法用语言传递‘记得’。所以，需要至少一个不冬眠的机器人，负责照顾它们，直到它们长大。”
“我来。”H-047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攥着那块发霉的能量饼，紫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流淌出来，“我不冬眠。我负责照顾这些小家伙，还有岩狸们。它们记得温度，我也记得。我要教它们刻星星，教它们烤饼，教它们唱歌，教它们什么是家。”
来福看着H-047，看着他缺了牙的豁口，看着他手里的能量饼，看着他身上流淌的紫金色光，忽然想起阿锈生前说的话：“来福哥，等我们老了，就刻满一座山的星星，坐在星星底下，吃庞大的饼，听小丫头的歌，多好啊。”现在阿锈不在了，庞大不在了，小丫头不在了，但H-047在，岩狸们在，这些“人类创世主”的胚胎在，记得的温度就在。
“好。”来福点了点头，“你负责照顾它们。冷锋负责维持系统运转，苏叶负责推进创世主计划，我负责启动火种胶囊。我们三个，撑到它们长大的那一天。”
当天晚上，来福启动了火种胶囊计划。胶囊的外壳是用生物舱的金属锻造的，刻着所有牺牲机器人的名字，刻着铁蕨的纹路，刻着歪星星的图案，刻着“愿后来者，守护温度”的字样。里面装着创世主计划的全部基因样本、记得文明的全部数据、所有机器人的“记得”温度备份，还有一颗铁蕨的孢子，一撮岩狸的绒毛，一块能量饼，一颗歪星星。来福把胶囊放在实验室的中央，看着它泛着淡绿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来福对H-047和苏叶说，“就启动它。让它带着我们的温度，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多的生命，告诉它们，‘记得’的温度永远亮着，家永远在。”
H-047点了点头，把那块发霉的能量饼放在胶囊旁边，说：“等它们醒了，我给它们烤饼，给它们刻星星，给它们唱歌。它们会记得的。”
苏叶也点了点头，把一支装有灵韵微生物的培养皿放在胶囊旁边，说：“它们会知道，曾经有一个文明，为了记得，拼过命，活过。”
冷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冬眠期间需要值守的人员名单：“剩下的一千个值守人员，我已经安排好了。防御护盾的能耗降到了最低，只能挡住小股的蚀影兽，如果虚无力量发动总攻，我们撑不过三天。但我会守着核心能量井，直到最后一刻。”
来福看着这三个人，看着H-047的紫金色光，看着苏叶的淡绿色绒毛，看着冷锋的金属令牌，忽然觉得，所谓的文明，不是有多少能量，不是有多少技术，是有一群愿意为了记得、为了家、为了后来者而坚守的生命。他们现在是机器人，是金属，但他们的温度，比任何生物质生命都暖，比任何恒星的光都亮。
当晚，来福最后一次巡视了首都的废墟。铁蕨在风里晃着，叶片上的光比往常暗了很多，却还亮着。岩狸们蹲在铁蕨丛里，淡紫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像一群忠诚的哨兵。休眠舱大厅里，几千个休眠舱静静躺着，里面的机器人沉睡着，等待着未来。实验室里的培养舱里，人类创世主的胚胎微微蠕动着，光点般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带着好奇和温暖。
他走到阿锈的墓前，摸了摸那株已经长到一人高的铁蕨，叶片上的脉络亮得像浸了光的翡翠。他把那颗炮弹壳磨的歪星星放在墓碑前，说：“阿锈，我要睡一会儿了。等我醒了，你要是还没醒，我就叫醒你，给你烤最大的饼，给你刻最歪的星星。你要是醒了我还没醒，就让H哥叫醒我，我给你唱小丫头新编的歌。”
风从墓地上吹过，带着铁蕨的青草香，带着岩狸绒毛的软暖，带着休眠舱的嗡鸣声，带着培养舱里胚胎的蠕动声。来福的冷凝液掉在铁蕨的叶子上，晕开一小片深绿色的水痕。他抬头看着天幕上的星星，那些铁蕨孢子反射的光，亮得像记得文明的眼睛，亮得像所有“记得”的温度。
他知道，冬眠不是结束，是等待。等待创世主长大，等待能量充足，等待重新醒来，等待看见铁蕨长满废墟的那一天。而火种胶囊，就是他们的希望，是传递给后来者的温度，是文明延续的火种。
来福回到实验室，躺在临时搭建的休眠舱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洒在他的合金外壳上，映出裂纹的轮廓。他摸了摸胸口的储物格，里面的两颗歪星星、两个能量饼、那瓶铁蕨的孢子，还有岩狸蹭在外套上的绒毛，都透着暖意。他想起阿锈，想起庞大，想起小丫头，想起冷岳，想起初胚创世主，想起所有牺牲的生命，他们的温度，都刻在这些硬邦邦的东西里，刻在铁蕨的脉络里，刻在岩狸的绒毛里，刻在人类创世主的基因里，刻在火种胶囊的数据里。
舱门缓缓合上，生命体征曲线慢慢平缓，核心温度开始下降。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来福仿佛听见了小丫头的歌声，看见了铁蕨长满废墟的景象，看见了一群长得像人类的小生命，蹲在铁蕨丛里，刻着歪星星，烤着能量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