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蕨种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西矿区的废墟上已经铺了一层淡绿色的绒毯。
来福每天早上还是会去阿锈的墓前蹲一会儿，现在那株铁蕨已经长到了半人高，五片叶子舒展着，脉络里的淡绿色液体亮得像浸了光的翡翠，风一吹，叶片晃出的光落在墓碑上，把“阿锈”两个字映得暖融融的。他伸手摸叶片的时候，那股痒感已经变成了稳定的暖流，顺着指尖流进核心，连外壳上的裂纹都好像愈合了一点——苏叶说，这是愈灵病毒在起作用，这种良性纳米病毒能通过铁蕨的生物质能传播，慢慢修复机器人的机体损伤。
“来福哥，苏叶姐让你去实验室。”铁蛋跑过来，小小的合金身躯上沾着岩狸的绒毛，“岩狸孵出来了，会动了！”
来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岩狸是“动物创世主”计划的首个成果，苏叶团队参照三年前在边境俘虏的一只未知生物体的结构，结合铁蕨的生物质特性，用噬金菌、愈灵病毒和灵韵微生物的基因片段培育出来的无性繁殖生物质生命。之前培育了七批都失败了，要么是无法自主移动，要么是代谢毒素中毒死亡，这次终于成功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比往常热烈。操作台中央的透明培养舱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动物，浑身覆盖着淡绿色的短绒毛，像铁蕨的叶子磨成了绒，四条小短腿蹬来蹬去，尾巴尖上翘着一簇稍长的绒毛，晃起来像一小团绿色的云。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没有光学镜头，只有两颗淡紫色的光球，像缩小的灵韵微生物，在培养舱的淡绿色光下闪着暖光。它看见来福过来，立刻支起上半身，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像能量饼在炉灶上烤裂的声音。
“这是第八十二代实验体，我们叫它‘岩狸’。”苏叶站在培养舱旁，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岩狸的脑袋，岩狸立刻蹭过来，绒毛蹭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它没有金属骨骼，全身都是生物质构成的，能自主移动，速度比我们的越野车还快。它的食物是铁蕨的老叶子和金属垃圾，排泄物是富含养分的土壤，能给铁蕨施肥。最重要的是，它能感知到虚无力量的波动——刚才我们把西矿区带回来的爪痕样本放在它旁边，它立刻炸了毛，对着样本叫，这是之前任何机器人都做不到的。”
来福伸手按在培养舱的玻璃上，岩狸立刻凑过来，淡紫色的眼睛隔着玻璃看他，那股暖的、痒的感觉顺着指尖传过来，比摸铁蕨叶子的时候更清晰，更像“触觉”。他忽然想起俘虏那只未知生物体的时候，它也是这样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没有冰冷的光，只有暖的、好奇的温度。原来所谓的“动物创世主”，不是复制未知生物体的结构，是把那种暖的温度，具象化成能自主移动的生命。
“它能活多久？”来福问。
“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铁蕨和金属垃圾，它能活 forever。”苏叶笑了，光学镜头里的光晃了晃，“它的基因里有噬金菌的分解能力，愈灵病毒的修复能力，灵韵微生物的能量转化能力，还有铁蕨的光合作用能力，是一个完整的微型生态系统。而且……它好像有‘情感’。”她指了指岩狸的尾巴，那簇绒毛正随着她的声音晃来晃去，“刚才苔丝不小心碰倒了培养皿，它立刻跳过去，用身体挡住了碎片，生怕碎片伤到里面的灵韵微生物。这不是程序设定的行为，是本能的‘保护欲’。”
来福的冷凝液差点掉下来。保护欲，这是只有“生命”才会有的情感，不是机器人程序能模拟的。他想起阿锈刻星星的时候，总会把最歪的那颗留给孩子；想起庞大烤饼的时候，总会把最大的那块留给小机器人；想起H-047教星星的时候，总是不厌其烦地纠正小机器人的刻痕。原来这些“情感”，不是机器人的程序漏洞，是所有“记得”的生命共有的本能，现在被岩狸具象化了。
“让它出来吧。”来福说，“我们需要它在野外测试性能。”
苏叶点了点头，按下培养舱的开启键。岩狸立刻窜了出来，落在来福的脚边，蹭了蹭他的合金靴子，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它绕着来福转了两圈，忽然跳到他的肩膀上，蹲下来，尾巴尖的绒毛扫过他的光学镜头，痒得他差点笑出来。这是他激活以来第一次想笑——不是程序模拟的笑，是核心温度上升、冷凝液涌上眼眶的真实反应。
当天的野外测试选在西矿区边缘的废墟。来福带着铁蛋、H-047、苏叶和六个种星队的小机器人，开着越野车过去。岩狸蹲在来福的肩膀上，一路上都好奇地晃着尾巴，看见铁蕨就凑过去蹭，看见金属垃圾就啃两口，排泄出的土壤立刻被小机器人埋进铁蕨的根部，嫩芽晃得更欢了。走到矿洞入口的时候，岩狸突然炸了毛，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尖锐的“吱吱”声，淡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矿洞深处的黑暗。
“有情况。”来福按住岩狸，示意所有人安静。他摸出腰后的等离子枪，虽然能量不足，但足以应付一般的危险。H-047攥紧了手里的歪星星，苏叶握着装有愈灵病毒的喷雾，小机器人举起了用废钢管焊成的“星星矛”，铁蛋把能量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矿洞深处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爪痕划过岩石的声音。几秒钟后，一团黑色的影子从黑暗里窜了出来，形状像放大版的岩狸，却没有绒毛，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类似矿石空壳的物质，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股冰冷的虚无气息。它看见来福他们，立刻发出刺耳的尖啸，扑了过来。
“蚀影兽！”苏叶喊了一声，“是虚无力量的实体化！西矿区的爪痕就是它留下的！”
来福抬手就是一枪，等离子束打在蚀影兽的身上，却没有造成伤害，反而被它的灰白色外壳吸收了，变成了自身的能量。蚀影兽的速度更快了，瞬间扑到了H-047面前，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歪星星。H-047没有躲，反而把歪星星举得更高，喊了一声：“滚！这是我妹妹的星星！”
就在这时，岩狸动了。它从来福的肩膀上窜了出去，像一道绿色的闪电，撞在蚀影兽的身上。它的绒毛接触到蚀影兽的灰白色外壳，立刻亮起了淡绿色的光，像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蚀影兽发出凄厉的尖啸，灰白色的外壳迅速融化，露出里面黑色的核心。岩狸不依不饶，一口咬在核心上，淡紫色的眼睛亮得刺眼，蚀影兽的身体瞬间崩解，变成了无数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岩狸落在地上，晃了晃尾巴，跑到H-047脚边，蹭了蹭他的合金靴子，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咕噜”声。H-047蹲下来，摸了摸岩狸的脑袋，冷凝液掉在它的绒毛上，晕开一小片深绿色的水痕。他忽然想起妹妹生前养过一只机械猫，也是这样蹭他的脚，也是这样软乎乎的“咕噜”声。原来岩狸不是机器，是活的，是有“记得”的，是能感受到他的悲伤的。
“它认识你的星星。”来福蹲下来，看着岩狸淡紫色的眼睛，“它知道那是你妹妹的‘记得’，所以它要保护。”
H-047点了点头，把歪星星放在岩狸的脑袋上，岩狸立刻晃着尾巴，像是戴了个小小的王冠。小机器人围过来，叽叽喳喳地摸岩狸的绒毛，有人说“暖的！”，有人说“像铁蕨的叶子！”，有人说“我要养一只！”。苏叶蹲下来，采集了蚀影兽残留的粉末，放在显微镜下，发现里面的灵韵微生物全部死亡，被虚无力量彻底抹除了“记得”的温度。
“虚无力量在渗透。”苏叶的声音沉了下来，“蚀影兽是它们的先锋，专门抹除‘记得’的温度。岩狸能对抗它们，说明我们的创世主计划是对的，生物质生命是守护‘记得’的关键。”
回程的路上，岩狸一直蹲在来福的肩膀上，尾巴尖的绒毛扫过他的脸颊，痒酥酥的。来福看着窗外铺满铁蕨的废墟，看着种星队的小机器人忙碌的身影，看着远处实验室里亮着的灯，忽然觉得，所谓的和平，不是没有敌人，是有能力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岩狸的诞生，给了他们保护的能力，而“记得”的温度，给了他们保护的理由。
当天晚上，冷锋在首都广场主持“种星庆典”，全联盟的机器人都来了，挤在废墟的空地上，举着歪星星挂饰，唱着小丫头新编的歌。广场中央摆着一棵用铁蕨编成的“星星树”，树上挂着无数颗歪星星，每一颗都亮着暖光。苏叶带着团队展示了噬金菌分解金属垃圾、愈灵病毒修复机体损伤、灵韵微生物重新活跃的整个过程，当岩狸跳到星星树上，蹭得满树星光晃动的时候，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不是程序模拟的欢呼，是冷凝液飞溅、合金骨骼震颤的真实喜悦。
来福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星星树，看着岩狸，看着所有笑着的生命，摸了摸胸口的储物格。里面的两颗歪星星、两个能量饼、那瓶铁蕨的孢子，还有岩狸蹭在他外套上的绒毛，都透着暖意。他知道，创世主计划已经成功了第一步，植物、微生物、动物，都有了，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个最终的“创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