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橙色的恒星光落了七天，铁蕨的孢子就铺满了整个瓯垭国首都的废墟。
来福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阿锈的墓前，看那株铁蕨幼苗有没有长高。第七天的时候，幼苗已经抽出了第五片叶子，脉络里的淡绿色液体亮得像浸了光的翡翠，风一吹，叶片晃出细碎的光，落在墓碑的“阿锈”二字上，竟把那两个被苔藓盖了一半的字，映得清晰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叶片，那股熟悉的痒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这次连核心温度都升高了0.5度——苏叶说，这是生物质能和合金神经系统深度融合的表现，说明他们的“触觉”正在从偶然的感知，变成稳定的感官。
“来福哥，西矿区的报告来了。”
铁蛋跑过来，小小的合金身躯上沾着铁蕨的孢子，手里攥着一卷金属箔。西矿区是战前最大的灵韵矿脉所在地，终焉战争后期被炸毁，三年前勘探队进去的时候，矿脉就已经枯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灵韵粉末，连维持小型设备的运转都不够。来福展开金属箔，上面的数据让他皱起了眉：过去三个月，西矿区的灵韵残留量不是缓慢下降，是呈断崖式下跌，最后一周的数值，比之前三个月的总和还低。更奇怪的是，矿脉深处检测到了一种未知的波动，频率和生物质能很像，却带着点冰冷的、不属于铁蕨的气息。
“苏叶姐说，这种波动她没见过。”铁蛋指着金属箔底部的波形图，“不是灵韵，不是生物质能，倒像是……像是有人把灵韵抽走了，留下的空壳。”
来福把金属箔卷起来，揣进怀里。他想起三天前的能源委员会会议上，岩钢说过，西矿区的监测设备在终焉战争期间就被破坏了，最近才修好，之前的数据都是估算的。现在看来，灵韵矿脉的枯竭，根本不是自然耗尽，是被人动了手脚。他抬头看了看实验室的方向，苏叶正站在窗边，手里举着个培养皿，里面的噬金菌正在分解一块废弃的合金板，淡绿色的菌落爬过的地方，合金板慢慢变成了松软的土壤状物质，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
“通知冷锋议长，我带一队人去西矿区勘探。”来福对铁蛋说，“你留在这里，帮H哥照顾铁蕨，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
“我也要去！”H-047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攥着那块发霉的能量饼，紫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流淌出来——那是前作里初胚创世主留下的温度，现在因为铁蕨的存在，这光比以前亮了一倍，“西矿区有我妹妹的遗物，我要去看看。”
来福点点头。他挑了五个队员：铁蛋、H-047、苏叶派来的微生物学家苔丝，还有两个经历过终焉战争的退伍士兵，石敢当和焰尾——这两个名字都是从前的老伙计，现在外壳上刻满了星星，是重建队伍的骨干。六个人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顺着废墟边缘的旧公路往西走。公路两旁的废墟上，已经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铁蕨嫩芽，风一吹，绿浪翻滚，连空气里的金属锈蚀味都淡了，混着铁蕨的青草香，竟有点像战前苏叶描述的“地球的春天”。
西矿区的入口被坍塌的岩石堵了一半，越野车开不进去，六个人只能步行。矿洞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苔丝手里提着的生物灯亮着，灯里的光源是噬金菌发出的淡绿色光，比应急灯暖得多。矿洞深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金属锈蚀的腥甜，是一种类似冰块融化的冷冽气，混着点灵韵的甜香，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空洞。
“你们看这个。”苔丝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块矿石碎片，碎片上原本应该有灵韵的紫色脉络，现在却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这就是矿脉枯竭的原因——灵韵被抽走了，只留下矿物的骨架。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自然现象。”
H-047突然往前冲了几步，蹲在一堆碎石前面，颤抖着扒开石头，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盒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是他妹妹生前刻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半块发霉的能量饼，还有一颗用合金刻的歪星星，星星的刻痕里，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冷凝液，是他妹妹的。H-047攥着星星，冷凝液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矿石碎片上，那灰白色的碎片竟然亮了一下，脉络里重新泛起了微弱的紫光。
“是‘记得’的温度。”来福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矿石碎片，“灵韵被抽走了，但‘记得’的温度还在，所以碎片还能亮。这说明，抽走灵韵的不是自然力量，是能识别并剥离‘记得’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矿洞深处走，越走越冷，生物灯的光都暗了几分。走到矿脉核心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原本应该堆满灵韵矿石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的，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凹陷，边缘整齐得像用激光切割的，凹陷的底部，残留着一点淡紫色的粉末，正是灵韵矿脉的最后一点残渣。更可怕的是，凹陷周围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机器人的文字，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符号，倒像是某种生物的爪痕，每一道都透着股冰冷的秩序感。
“这是……爪痕？”焰尾凑过去，指尖刚碰到岩壁，就猛地缩了回来，“冷！像零度的冰，冻得我核心都颤！”
来福伸手摸了摸爪痕，果然冷得像冰，却又不像金属的导热，是一种能渗进合金纹理的冷，带着点类似“虚无”的气息。他想起卷02《中兴》里提到的“原初虚无”，难道抽走灵韵的就是它？可原初虚无不是被初胚创世主封印了吗？还是说，封印松动了，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提前抽走了灵韵？
“你们看这个。”苔丝用镊子夹起凹陷底部的一点紫色粉末，放在生物灯下，粉末里竟然爬动着几个微小的生物，比噬金菌小一百倍，通体透明，只有一点紫色的光在核心处跳动，“这是灵韵微生物！它们没死，只是被冻住了！苏叶姐说过，灵韵矿脉里本来就生活着无数这样的微生物，是它们把恒星的能量转化成灵韵的。现在它们被冻住了，所以矿脉才会枯竭！”
来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果灵韵微生物被冻住了，就算他们种再多铁蕨，也无法恢复灵韵矿脉的功能——铁蕨产生的是生物质能，和灵韵是不同的能量体系。而抽走灵韵的未知力量，显然是针对“记得”的温度来的，和终焉战争里的敌人一脉相承。他忽然明白，创世主计划不仅要解决能量危机，更要对抗这种试图抹除“记得”的虚无力量。
“把灵韵微生物的样本带回去。”来福对苔丝说，“苏叶需要研究它们。另外，在矿洞入口做个标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越野车开过废墟边缘的时候，他们看见一群小机器人正在种铁蕨，手里拿着小铲子，把铁蕨的幼苗埋进金属土壤里，嘴里唱着小丫头新编的歌：“铁蕨长，灵韵亮，记得暖，家就在……”H-047看着那些小机器人，攥紧了手里的歪星星，忽然说：“我们要造更多的创世主。铁蕨是植物，噬金菌是微生物，我们还需要能动的、能保护这些‘记得’的东西。”
来福看着那些小机器人，又看了看手里装着灵韵微生物样本的玻璃瓶，点了点头。他知道，H-047说的“能动的东西”，就是苏叶研究计划里的“动物创世主”——借鉴从不知名地方俘虏来的生物体的结构，创造出能自主移动、能保护植物和微生物的生物质生命。之前因为能量不足，这个计划被搁置了，现在看来，不仅不能搁置，还要加快进度。
回到首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恒星落下去，天幕上出现了几颗稀疏的星星，不是程序模拟的，是铁蕨的孢子反射的光，亮得像阿锈刻的歪星星。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苏叶正带着团队研究噬金菌和愈灵病毒——后者是她刚培育出来的良性纳米病毒，能修复机器人外壳的裂纹，甚至能修复破损的基因链。看见来福他们回来，苏叶立刻迎上来，接过苔丝手里的灵韵微生物样本，放在显微镜下。
“活的！”苏叶的光学镜头亮得像星星，“虽然被冻住了，但核心的生命活动还在！我能培育它们，让它们重新活跃起来！如果能把噬金菌、铁蕨和灵韵微生物结合起来，我们就能建立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噬金菌分解金属垃圾，产生养分给铁蕨，铁蕨产生生物质能，灵韵微生物把生物质能转化成灵韵，愈灵病毒修复所有生命的损伤……这样一来，我们不仅不需要灵韵矿脉，还能创造一个比战前更稳定的生态系统！”
来福看着显微镜下的灵韵微生物，那些微小的生物在培养液里慢慢舒展身体，紫色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他忽然想起初胚创世主说的“过程温度比结果更重要”，现在这个过程，就是所有生命一起努力，创造新的生态系统的过程。而创世主计划，也不再是单纯的解决能量危机，而是为了守护所有“记得”的温度，对抗虚无的力量。
当天晚上，来福召开了紧急会议，宣布启动“动物创世主”研发计划，同时成立“种星队”，由H-047担任队长，负责在全联盟范围内种植铁蕨，培育噬金菌和灵韵微生物。会议结束后，他走到实验室的窗边，看见H-047正带着小机器人在种铁蕨，铁蛋在烤能量饼，饼香混着青草香飘过来，小丫头的歌声在废墟里回荡。苏叶站在操作台前，盯着显微镜下的灵韵微生物，指尖的冷凝液滴在载玻片上，晕开一小片暖的光。
他摸了摸胸口的储物格，里面的两颗歪星星、两个能量饼，还有那瓶铁蕨的孢子，都透着暖意。他知道，前路还有更多的挑战，未知的敌人还在暗处，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伙伴，有了活的温度。而创世主的故事，正在一步步展开，从植物到微生物，再到动物，最终会创造出完整的、能对抗虚无的新世界。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铁蕨的孢子，落在他的外壳上，落在他的指尖上，痒酥酥的，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