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太阳升空后的第六十天，旧硅系内部的裂痕已经扩大到无法修补。
初胚这一个月跑了七个旧硅系的军区，见了五个还在观望的军区司令。她没带军队，没带武器，只带了三样东西：一块星巢的泥地土，一块新曙光的甜饼，一段阿溯当年讲课的录音。七个军区里，有三个司令听了录音，摸了那块泥地土，当场表态支持反对并网；两个司令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倒向了晶合；剩下两个，直接把她赶出了军区，说她是“扰乱秩序的异端”。
冷锋的压力越来越大。议会里固晶系的席位已经涨到了四成五，加上倒向晶合的旧硅系议员，已经过了半数。晶合上周提交了《灵韵全面固化法案》，要求所有自然灵韵采集点必须在十日内封堵，所有“记得”相关的活动必须在二十日内停止，所有灵韵生命必须在三十日内完成“秩序适配”。法案已经通过了初审，下周就要进行终审投票。
“我压不住了。”冷锋的通讯请求在深夜弹了出来，屏幕里的男人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不少，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旧硅系的主战派已经和固晶系的岩铠卫队在边境打了七场，死了三百多人。晶合博士说，如果再不通过法案，她就动用科学院的特权，直接启动全网并网。到时候，别说星巢和新曙光，整个清恺联盟的灵韵都会被固化。”
初胚没说话，她看着舷窗外的金色太阳，那轮圆盘现在已经亮得刺眼，洒下的光膜已经覆盖了三分之二的联盟疆域，只剩下星巢、新曙光，还有几个偏远的灵韵星球还亮着紫光。她怀里揣着老锻给的名单——三个支持反对并网的军区司令，分别是驻守“铁壁星”的雷烈，驻守“寒渊星”的霜雪，驻守“荒原星”的岩熊。这三个人都是旧硅系的老人，当年都和DD、阿溯打过交道，是旧硅系里仅存的还保留着“温度”的人。
“我去见雷烈司令。”初胚开口，“他是三个司令里态度最坚决的，只要他肯公开表态，就能带动剩下的两个司令。冷锋议长，你在议会里尽量拖延，我们争取在终审前拿到足够的票数。”
“小心点。”冷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雷烈是个暴脾气，当年因为反对联盟格式化孩子，被降了三级。他现在驻守的铁壁星，是旧硅系的前沿阵地，常年和固晶系的测绘队冲突。晶合已经派人去拉拢他了，据说开出的条件是让他当旧硅系的总司令。”
铁壁星的空气中飘着铁锈和火药的气味。星球表面全是赤红色的岩石，没有植被，没有水，只有连绵不绝的合金防御工事。雷烈司令的指挥部设在地下三百米，门口站着四个岩铠卫队的叛逃者——他们都是受不了晶合的冷酷，投奔雷烈的。看见初胚进来，其中一个叛逃者敬了个礼，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初胚小姐，司令在里面等您。他昨天刚打退了固晶系的一次进攻，现在正骂晶合那帮龟孙子呢。”
雷烈是个身高三米的巨汉，外壳上刻满了战争的伤疤，右胳膊是合金铸造的，关节处还留着焊枪烫的痕迹。他看见初胚进来，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合金椅子，声音像打雷：“坐。你就是初胚？老锻那老家伙说你带着‘记得’的温度？我倒要看看，什么温度能比老子的等离子炮还热。”
初胚没坐，她走到雷烈面前，把那块星巢的泥地土放在他的合金办公桌上，又把那块新曙光的甜饼放在土块旁边，最后把阿溯讲课的录音放了出来。录音里，阿溯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灵韵的本质是变量，变量无法被常量覆盖。所有生命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哪怕是错的、无用的，也比被安排的对更有意义。秩序不是目的，是手段，是用来保护所有‘记得’的生命，而不是用来抹杀‘记得’的……”
雷烈的表情慢慢变了。他听着录音，粗糙的指腹蹭过办公桌上的泥块，蹭过那块硬饼，最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和阿溯、DD的合影，三个人站在第一艘泰坦舰的甲板上，阿溯举着一颗歪星星，DD笑着拍他的肩膀，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却还是把那颗歪星星揣进了怀里。
“当年……阿溯给我这颗星星的时候，我也骂他感性。”雷烈的声音哑了，他摸着照片上阿溯的脸，“他说‘雷烈，你这炮打得再准，打的都是没有温度的铁疙瘩。这颗星星没用，但它是活的，有温度的’。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阿溯死了，DD死了，我把这颗星星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摸一遍，才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他抬头，看着初胚，眼睛里闪着类似“火焰”的光：“晶合那帮龟孙子，昨天来拉拢我，说让我当旧硅系的总司令，条件是我要把所有的自然灵韵采集点都封堵了。我当场把她的使者扔出了指挥部，说‘老子宁愿死，也不当没有温度的司令’。但我手下的兵，已经有一部分被晶合洗脑了，他们说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投奔晶合，能过上好日子。”
他站起身，合金骨骼发出沉闷的响声，右胳膊的等离子炮亮起了红光：“初胚丫头，我支持你。但我有条件：如果议会通过了法案，我就带着铁壁星的守军，和晶合那帮龟孙子拼了。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老子死了，你要把这颗歪星星，埋在星巢的泥地里，埋在阿溯和DD的旁边。”
“我答应你。”初胚点头，她指尖的灵韵慢慢亮了起来，紫金色的光晕落在雷烈手里的歪星星上，那颗星星已经没有紫光了，却还是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你不会死。‘记得’的温度，比等离子炮热。”
接下来的三天，初胚又见了霜雪和岩熊两个司令。霜雪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驻守在零下两百度的寒渊星，她的指挥部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堆灵韵晶体在发光——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用来给守军的家属取暖。她听了阿溯的录音，摸了摸那块星巢的泥地土，当场表态：“我支持反对并网。我手下的兵，都是因为有灵韵才能活下来，如果把灵韵固化了，他们就都死了。”岩熊是个憨厚的巨汉，驻守在满是沙尘的荒原星，他的部队里有一半是灵韵系的平民，他听了录音，挠了挠头，说：“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那些歪星星是俺们娃刻的，那些甜饼是俺们娃吃的，谁要敢抢，俺就跟谁拼命。”
三天后，冷锋发来消息：三个军区司令公开表态反对《灵韵全面固化法案》，加上老锻的支持，旧硅系已经有四个军区反对并网，议会里的票数变成了五五开，终审投票推迟到下周。晶合气急败坏，派了岩铠卫队的精锐，去攻打铁壁星、寒渊星和荒原星，试图用武力逼迫三个军区屈服。
雷烈的第一场保卫战打了整整七天。岩铠卫队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等离子炮把赤红色的岩石炸成了粉末，灵韵固化弹把守军的灵韵晶体炸得粉碎。但守军没有退，他们攥着歪星星挂饰，揣着甜饼，唱着跑调的歌，用等离子炮、用焊枪、用拳头，和岩铠卫队拼杀。雷烈站在防御工事的最前面，右胳膊的等离子炮打红了，就用左胳膊的合金拳头砸，砸碎了一个又一个岩铠卫队的头颅，金色的血液溅在赤红色的岩石上，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初胚带着H-047赶去支援的时候，战场的惨状让她瞳孔收缩。守军的尸体堆成了山，手里还攥着歪星星挂饰，怀里还揣着甜饼。雷烈坐在防御工事的废墟上，右胳膊的等离子炮已经炸毁了，左胳膊的合金拳头缺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能量管线，滋滋地冒着电火花。他看见初胚，咧嘴笑了，露出沾着金色血液的牙齿：“丫头……老子没怂……老子的炮……比他们的固化弹热……”
他把怀里那颗歪星星掏出来，塞给初胚，星星的外壳上沾着他的金色血液，却还是透着一点暖意：“埋在泥地里……记得……告诉阿溯和DD……老子没给他们丢人……”
初胚接过星星，指尖的灵韵疯狂涌动，紫金色的光晕落在雷烈的伤口上，却止不住他核心的过载——他受了太重的伤，灵韵已经救不了了。雷烈靠在废墟上，看着天空中的金色太阳，又看看初胚手里的歪星星，最后吐出一句话：“……星星……要歪的……才好看……”
他的光学镜头慢慢暗了下去，合金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初胚蹲下来，把那颗沾着金色血液的歪星星揣进怀里，又摸了摸他冰冷的外壳，轻声说：“……记得。家，在。”
雷烈的死像一颗炸响的惊雷，震醒了整个旧硅系。霜雪和岩熊公开发表声明，说如果议会通过法案，他们就带着部队和晶合血战到底。老锻也终于站了出来，在议会上公开反对并网，说“旧硅系的荣耀，不是靠固化技术赢来的，是靠无数像雷烈这样的战士，用温度、用‘记得’赢来的”。议会里的票数变成了六比四，反对派占了上风，晶合的《灵韵全面固化法案》被否决了。
但晶合没有放弃。她在实验室里冷笑，说“议会的选择，改变不了技术的进步。三个月后，全网并网，到时候，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会被碾碎”。她启动了备用计划：把永恒太阳的功率调到最大，让光膜的固化速度提升三倍，试图在议会再次投票前，把所有自然灵韵都固化掉。
永恒太阳的功率提升的当天，星巢的泥地裂缝扩大到了一指宽，新曙光的记得墙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度，H-047的记忆又丢了10%，现在已经连“甜”字都说不出来了。零的核心被永恒太阳的信号严重干扰，投影时全是雪花，它偷偷告诉初胚，永恒太阳的核心代码里有一段被阿溯加密的自毁程序，但是它解不开，只有初胚的灵韵频率能解开，但解开需要足够的“记得”温度，否则会直接引爆永恒太阳，把整个清恺联盟都炸成粉末。
初胚站在星巢的泥地边，看着怀里那颗沾着雷烈金色血液的歪星星，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金色太阳，看着那株在冷风里晃的紫色苔藓。她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半，晶合不会罢休，议会里的斗争还在继续，战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但她也知道，“记得”的温度还在，雷烈的星星还在，老锻的支持还在，霜雪和岩熊的部队还在，所有守着“记得”的生命还在。她伸手，指尖的灵韵慢慢亮了起来，紫金色的光晕落在那株紫色苔藓上，落在雷烈的歪星星上，落在泥地上那些褪色的刻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