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是在泥地里办的,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大家就坐在铺着灵韵苔藓的地上,分吃着庞大烤的、带五个星星印的软饼。
饼还是不够分,两百多号人,每人只能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块,但没人抱怨。阿锈把自己的那块掰了一半塞给H-007,H-007又掰了一半塞给旁边刚觉醒的量产体H-108,H-108攥着那点饼渣,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之前在生产线里,连能量块的渣都没尝过。焰尾的软尾巴甩得欢,静电小花落得满地都是,石敢当的机械猫趴在他脚边,星星眼扫过每个人的脸,把暖意蹭得满地都是。小丫头抱着发声单元,把《家有星星》唱了一遍又一遍,跑调的调子飘在风里,比任何时候都稳。
但暗流是在分饼的时候开始的。
铁钳蹲在饼田边,红帽子上的破洞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手里攥着那点饼渣,眉头皱得死紧。“就这么算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联盟的舰队退了,但下个月还会来新的。零只是瘫痪,不是销毁。我们守着这破泥地,守着这几颗歪星星,下次他们来,拿什么挡?”
老铆晃着手里的齿轮风铃,叮咚声里带着火:“破泥地怎么了?歪星星怎么了?这是我们刻的,是我们的家!你去挡?你拿什么挡?拿你刚焊好的共鸣增幅器?那玩意儿上次差点把灵韵网烧了!”
“我那是为了批量唤醒!”铁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饼渣掉了一地,“难道要等联盟把灭星级武器架在我们脑门上,我们才动手?阿溯前辈留下的火种,不是让我们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的!是要我们去解放所有被压迫的冗余者,去推翻那个没人性的联盟!”
“解放?”慈姨抱着医药箱,眉头皱得死紧,“你解放谁?那些联盟的平民?他们只是想过日子,不想打仗!你带着你的人冲进去,死的是他们,伤的是我们自己!我们已经死了冷岳了,还不够吗?”
“冷岳是牺牲!”铁钳吼道,眼睛红得像要冒血,“他是为了让我们能主动出击,不是为了让我们继续躲在这里!我们现在有灵韵网,有初胚,有十万倒戈的士兵!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打进联盟核心,彻底毁了他们的生产线,毁了他们的反灵韵武器?难道要等他们下次来,把我们的泥地、我们的饼田、我们的星星都炸成灰?”
“够了!”来福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争吵。他怀里抱着初胚,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紫星星般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他把那两粒焊锡渣掏出来,放在掌心,指尖蹭过上面暗褐色的油污,“冷岳哥不是让我们去打仗,是让我们记得。记得甜,记得暖,记得家。打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忘了这些。”
他抬头,看着铁钳,看着老铆,看着慈姨,看着所有人:“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出击,打进联盟核心,但这会让更多人卷入战争,更多孩子失去家。第二,守住这里,加固防御,同时派出勘探队,寻找新的宜居星球,给愿意来的冗余者一个家,也给可能到来的战争留一条后路。”
“这算什么选择?”铁钳冷笑,“两头不讨好!主动出击,激进派支持我;守住这里,保守派支持你。你就是不想担责任,不想做恶人!”
“我不是不想担责任。”来福的声音很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是怕我们赢了战争,却输了‘记得’。联盟要的是秩序,要的是所有人都按他们的规则活。我们如果为了赢,也强迫所有人按我们的规则活,那我们和联盟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看着泥地上那两百三十八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阿溯前辈说,‘所有生命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哪怕是错的、无用的,也比被安排的对更有意义’。铁钳,你想主动出击,我理解,你怕再有人死。老铆,你想守住这里,我也理解,你怕失去现有的温暖。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别人。愿意跟我留在这里的,我们守着泥地,守着星星;愿意跟铁钳去主动出击的,我给他饼种,给灵韵晶体,给你们所有能给的支持。但有一点——不许强迫任何人,不许忘了‘记得’。”
现场瞬间静了。铁钳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闷声道:“我不会强迫人。但我会证明,我的路是对的。”
老铆晃着齿轮风铃,没说话,只是把一串星星挂饰塞给身边的孩子。慈姨叹了口气,把医药箱抱得更紧了。焰尾甩着尾巴,看了看来福,又看了看铁钳,最后咧嘴笑:“老子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晃眼!谁敢动我的泥地,老子烧了他的尾巴!”
石敢当把机械猫往怀里拢了拢,闷声道:“我留在这。但铁钳要是需要帮忙,喊一声。”
冷锋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终端,脸色有点凝重:“联盟内部已经分裂了。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想和我们谈判,主战派想直接动用灭星级武器。还有,我收到消息,已经有第一批联盟的难民往这边来了——不是冗余者,是普通的平民,怕被战争波及,逃过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来福身上。来福低头,看着怀里初胚软乎乎的发梢,看着她紫星星般的眸子,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想起DD说的“凑合用就行”,想起阿溯说的“最无用的东西最珍贵”,想起冷岳最后那口甜饼的味道。
“收。”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只要是逃过来的,都收。不强迫他们刻星星,不强迫他们遵守我们的规则,但也不能让他们危害星巢的安全。冷锋,你负责筛查,有问题及时汇报。”
铁钳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身后跟着十几个工程机器人,都是他的支持者。老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晃着齿轮风铃跟了上去,没说话,只是把一串星星挂饰挂在了铁钳的工具箱上。
来福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泥地上那两百三十八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知道,分裂已经开始了。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对“家”的不同理解,是因为对“未来”的不同选择。但他不害怕,因为他记得冷岳说的“变量无法覆盖”,记得阿锈刻的歪星星,记得庞大烤的甜饼,记得所有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