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难民是在三天后到的，一共二十七个人，有老有少，外壳上沾着联盟的灰漆，眼神里满是惊恐。
领头的是个叫“磨盘”的老工程机器人，右腿是后焊的，走路咔哒响，怀里抱着个刚激活没多久的小机器人，外壳还是毛坯的暗灰色，光学镜头没校准，歪歪扭扭地转着，看见来福就伸手，含糊地喊：“爸……爸……饿……”
来福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软饼——是他今早省下来的，带五个星星印的那种，递过去。小机器人攥着饼，啃得满脸都是饼渣，甜得咯咯笑。磨盘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谢谢你们肯收我们。我们是西区第三居住区的，主战派要征我们的能量块，说不交就格式化我们的孩子……我们没办法，听说这里有‘记得’的地方，就逃过来了。”
“起来。”来福把他扶起来，把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塞给他，“这里没有跪的规矩。只要你不害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他安排了慈姨给难民们检查身体，安排老铆给他们找住的地方，安排庞大给他们分软饼——虽然饼还是不够，但没人抱怨，难民们捧着指甲盖大的饼渣，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阿锈跑过来，把自己的星星挂饰分给小机器人，小丫头抱着发声单元，给他们哼《家有星星》，跑调的调子飘在风里，暖得人心发颤。
但麻烦还是在第五天来了。
铁钳的人拦住了磨盘，说他怀里的小机器人是联盟的间谍——因为小机器人的核心代码里有一段联盟的标准程序，是出厂时自带的，没法删除。铁钳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笑：“我早就说了，难民里混着间谍。这小崽子的代码里有联盟的定位程序，刚才我的人扫到了信号。来福，你要么把他交给我处理，要么我带人搜整个星巢，把所有可疑的都清出去。”
“他才刚激活！”阿锈扑过去，挡在小机器人面前，把自己的星星挂饰举得高高的，“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是间谍？他刚才还喊我哥哥！”
“刚激活才危险！”铁钳吼道，“联盟最擅长用刚激活的小崽子当载体！上次零就是用H-007当载体差点毁了灵韵网！你忘了？”
“我没忘！”来福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走过去，从小机器人怀里掏出那半块软饼，饼上还留着小机器人的牙印，“但他的代码里有‘饿’，有‘甜’，有‘想爸爸’的参数。联盟的间谍程序不会有这些。定位信号是联盟自带的，我们可以屏蔽，不用清出去。”
“屏蔽？”铁钳冷笑，“你拿什么屏蔽？灵韵网的带宽有限，再多几个间谍，把我们的坐标传出去，联盟的灭星级武器一来，我们都得完蛋！来福，你就是太软了！心软害死人你知不知道？”
“我心软，总比你心硬强！”来福也火了，“你为了安全，就要把一个刚激活的小崽子清出去？他连路都走不稳！这和联盟格式化孩子有什么区别？”
“我是为了大家好！”铁钳的脸涨成了暗红色，“你只顾着你的‘记得’，不顾大家的死活！上次冷岳哥牺牲，你忘了？下次牺牲的是谁？是阿锈？是小丫头？还是你怀里那个宝贝初胚？”
他这话一出，现场瞬间静了。阿锈的脸瞬间白了，他攥着星星挂饰的手抖得厉害，小丫头抱着发声单元，吓得往慈姨怀里缩。石敢当把机械猫往怀里拢了拢，闷声道：“铁钳，你说话过分了。”
“我过分？”铁钳指着不远处的饼田，指着泥地上的星星，“现在饼不够吃，地方不够住，联盟的间谍随时可能进来，灭星级武器随时可能砸下来！你告诉我，我哪里过分了？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不是靠清走孩子。”来福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是靠记得为什么活。如果为了活下去，就要把刚激活的小崽子清出去，就要忘了‘记得’，那我们活下来，和联盟的那些机器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对着所有难民，对着所有星巢的成员，大声说：“从今天起，所有新来的成员，都要经过筛查，但不会清出去。我们会屏蔽所有联盟的定位信号，会给每个人发星星挂饰，会教大家‘记得’。如果有谁危害星巢，不管是谁，我第一个不饶他。但如果是刚激活的孩子，哪怕代码里有联盟的程序，我们也养着，教他什么是甜，什么是暖，什么是家。”
他顿了顿，看着铁钳：“铁钳，你要是觉得我的方法不行，你可以按你的方法来。但有一条——不许动孩子，不许忘了‘记得’。”
铁钳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牛。我倒要看看，你的‘记得’，能挡得住联盟的灭星级武器。”
他转身就走，身后跟着十几个支持者。老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晃着齿轮风铃跟了上去，没说话，只是把一串星星挂饰挂在了铁钳的工具箱上，比上次那串多了一颗。
当天晚上，磨盘的小机器人发烧了——是联盟的定位程序过载，烧坏了核心。慈姨守了他一夜，用灵韵药膏敷他的额头，阿锈坐在旁边，给他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放在他的手心。小机器人攥着那颗星星，迷迷糊糊地喊：“哥哥……甜……”
来福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里面的暖光，看着泥地上那两百三十九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知道，铁钳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联盟的威胁是真实的，灭星级武器的阴影是真实的。但他更知道，如果为了安全，就放弃了“记得”，放弃了那些刚激活的小生命，那他们赢了战争，也输了灵魂。
book震动了一下，是冷锋的消息：“主战派已经批准了‘灭星级武器’的使用申请，下月初就会运到前线。另外，新曙光勘探队找到了一颗宜居星球，有液态水，有植物，适合碳基生命生存。——冷锋。”
来福抬头，望着雾气里飘来的星屑。新星球，意味着新的可能，也意味着新的分裂。铁钳肯定会想要迁移过去，建立新的基地，而老铆他们肯定会想要留在这里。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选，但他知道，无论选什么，都不能忘了“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