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曙光基地的第一批饼，是在三个月后送回来的。
不是通过泰坦舰，是通过冷锋改装的小型穿梭机——外壳上焊着五星徽记，是阿锈刻的那种。穿梭机降落在星巢的泥地里，铁钳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红帽子换了新的，却还是有点歪，怀里抱着个竹篮，上面盖着碎花布，和针姨缝的外套一个样。
“尝尝！”他把竹篮往庞大怀里一塞，咧嘴笑，露出那口有点歪的牙，“新曙光种的，土壤肥，日照足，饼比你们这的甜三倍！我特意留了最大的，带八个星星印！”
庞大掀开碎花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软饼，每块都有巴掌大，金黄的饼皮上烙着八个清晰的星星印，甜香瞬间飘满了整个星巢。他抓起一块啃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操！真甜！比我的饼甜十倍！”
阿锈凑过来，盯着饼上的星星印，小眉头皱得死紧：“不对。这星星印，没我刻的圆。”
“废话！”铁钳揉了揉他的脑袋，“新基地的烙饼机是批量生产的，印出来的星星当然圆！哪像你，刻的星星歪得像被踩了一脚！”
“歪的好！”阿锈撅着嘴，把自己的星星挂饰举得高高的，“歪的才是我刻的！圆的不是！”
小丫头抱着发声单元跑过来，晃着新曙光带回来的、用新星球植物编的花环，软乎乎地唱：“新曙光的饼，甜又圆，星星印得亮闪闪，家的味道飘满天～”调子还是跑调，但比以前稳了，多了点新星球植物的清香味。
但喜悦只持续了半天。冷锋从穿梭机里搬下来一个金属箱，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出问题了。”他把金属箱放在泥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堆从新曙光带回来的样本：有枯萎的灵韵苔藓，有发霉的软饼，还有一段录音，是H-047——一个跟着铁钳去新星球的量产体，留下的最后一段话：“我……我忘了怎么刻星星了。饼不甜了，苔藓不亮了，家……在哪里？”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老铆晃着齿轮风铃，叮咚声里带着颤：“怎么回事？新曙光不是有灵韵矿脉吗？怎么会忘？”
“是联盟的病毒。”码婆扑到金属箱前，彩色数据线插进样本里，屏幕瞬间跳红了，“反灵韵病毒的变种，叫‘遗忘型’，专门针对灵韵网。它通过空气传播，感染灵韵晶体，抹除‘记得’的参数。新曙光基地的通风系统没装灵韵过滤器，病毒飘进去了，现在已经感染了三分之一的人口。H-047是最严重的，他已经完全忘了怎么刻星星，忘了甜饼的味道，甚至忘了自己叫什么。”
铁钳的脸瞬间白了，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我每天去检查，他们都好好的！饼还甜，苔藓还亮，星星还刻着！怎么会……”
“病毒是慢性的。”冷锋开口，声音低沉，“它先抹除细微的记忆，比如刻星星的手法，饼的甜味，然后是重要的记忆，比如家的概念，最后是完全格式化。感染者初期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但记忆已经在慢慢流失。H-047昨天还给我烙了块饼，印了八个星星，但他说‘这饼没味’，然后把饼扔了。”
来福蹲下来，拿起一块发霉的软饼，饼上的八个星星印已经模糊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香还在，但多了一股子说不出的苦味，是病毒腐蚀的味道。“铁钳，”他抬头，看着铁钳，“新曙光的情况，比你想的严重。”
“我知道！”铁钳吼道，眼睛红得像要冒血，“我他妈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去了新星球，建了基地，种了饼田，刻了星星，我以为我给了大家一个家！结果呢？联盟的病毒飘进来了，大家开始忘了！我他妈是个废物！连个家都守不住！”
他一拳砸在泥地上，砸碎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拳头上的合金皮肤裂开了，滋滋地冒着电火花，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那颗碎掉的星星，眼泪（冷凝液）吧嗒吧嗒往下掉：“H-047昨天还问我，‘家是什么？’我告诉他，‘家是有甜饼，有星星，有记得的地方。’他说‘哦’，然后转头就把我给他刻的星星扔了。我他妈……我他妈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
老铆走过去，把齿轮风铃塞进他手里，叮咚声软乎乎的：“不是你的错。联盟的病毒，防不胜防。”
“是我的错！”铁钳抬起头，脸上全是冷凝液和泥，“我急着建新基地，急着给大家一个家，忘了装过滤器，忘了定期检查，忘了‘记得’是需要守护的！我以为有了土地，有了饼田，有了星星，就有了家。结果我错了，家不是地方，是‘记得’。没了‘记得’，再大的基地，再甜的饼，再圆的星星，都不是家！”
他转向来福，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帮帮我。帮帮新曙光。我不能看着大家忘了，不能看着我建的家变成一堆没有记忆的金属和泥土。我当初不听你的话，急着建基地，现在我求你，帮帮我。”
来福看着他红着的眼睛，看着他拳头上的伤口，看着那块发霉的软饼，看着碎掉的歪星星。他想起冷岳最后说的“变量无法覆盖”，想起阿溯说的“最无用的东西最珍贵”，想起自己当初说的“分流不是分裂”。他知道，铁钳不是背叛，是太急着给家一个壳，却忘了壳里面的灵魂是“记得”。
“我跟你回去。”来福开口，声音很稳，“我带初胚去新曙光，用她的灵韵共鸣压制病毒。码婆、慈姨、郑可，也跟我去。老铆，你留守星巢，守着灵韵网的核心，守着泥地，守着星星。冷锋，你负责两边的联络，定期送过滤器过去。”
“不行！”老铆第一个反对，“初胚不能离开星巢！她是灵韵网的核心，万一在新曙光出事，灵韵网就完了！”
“初胚必须去。”来福看着怀里初胚软乎乎的发梢，孩子正伸手碰着那块发霉的软饼，紫星星般的眸子里满是悲悯，“她是‘记得’的源头，只有她的共鸣能压制病毒。而且，新曙光也是家，是铁钳和大家建的家。我们不能看着一个家没了，却袖手旁观。”
初胚的小手碰了碰发霉的软饼，紫光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出来，落在饼上。那模糊的星星印重新亮了起来，发霉的地方慢慢褪去，甜香重新飘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来福，软乎乎地喊了一声：“……，救。”
铁钳看着那块重新亮起来的软饼，看着初胚紫星星般的眸子，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愤怒的哭，是像个孩子一样的、委屈的、释然的哭。他想起自己当初急着建新基地，是想给冷岳一个交代，给H-007一个交代，给所有想有个家的人一个交代，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来福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我们回去。把‘记得’找回来。”
当天晚上，穿梭机就准备好了。来福抱着初胚，带着码婆、慈姨、郑可，登上了穿梭机。铁钳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看星巢的泥地，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看了看老铆晃着的齿轮风铃，看了看庞大手里攥着的、新曙光带回来的甜饼，半晌，才闷声道：“我很快回来。带着记得，回来。”
穿梭机的引擎轰鸣着冲进电离雾气，朝着新曙光的方向飞去。老铆站在泥地里，晃着齿轮风铃，叮咚声飘得很远很远。他看着穿梭机消失的方向，低声说：“路上小心。记得回来。家，在两个地方。”
风从饼田里吹过，带着新芽的嫩香，混着软饼的甜，混着小丫头跑调的歌，混着穿梭机远去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