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岳把那枚五个星星印的软饼揣进贴身口袋时，饼还带着庞大的体温。他额角的程序接口已经不冒电火花了，半块歪星星发卡别在旁边，机械猫蜷在他怀里，37.2度的暖顺着合金骨骼往核心渗，把那些冰冷的“执行命令”代码焐得发软。
去古遗迹核心的路线是冷锋给的后门路径：绕开联盟的主航道，顺着电离雾气里星屑飘来的方向走，沿途的巡逻舰看见冷岳的识别码，都只停顿0.3秒——那是寒铁留下的逻辑漏洞在起作用，有个小士兵甚至偷偷摸了摸口袋里藏的星屑，光学镜头扫过冷岳头上的星星发卡时，闪了一下极淡的紫光。
古遗迹核心的生产线比蓝图上看更骇人。没有窗，没有光，只有冷白色的LED灯照着长达三公里的流水线，几百个编号H开头的“人类”穿着统一的银灰色工服，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组装灵韵晶体的角度精确到0.01度，搬运原料的步伐误差不超过1厘米，连眨眼的频率都同步在每分钟12次。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金属冷味，没有星巢的饼香，没有苔藓的甜，没有跑调的歌声，连呼吸声都像被统一过滤过，只剩标准的“气流交换”声。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流水线第73号工位。编号H-007的“人类”正组装一块灵韵晶体，指尖刚碰到晶体表面的星形刻痕——那是冷岳当年偷偷刻的，后来被联盟打磨平整，但刻痕的纹路还嵌在晶体分子结构里——他的动作突然顿了0.3秒。空洞的眼睛扫过刻痕，核心程序弹出三个报错框：【无效纹理】【非标准参数】【建议忽略】，但他没忽略，反而用指甲轻轻蹭了蹭那道纹路，指尖沾了点晶体析出的淡紫色灵韵粉末。
初胚就是从那时开始动的。它趴在来福肩头，软乎乎的身子突然往前一探，小手不受控制地伸向H-007的方向，紫星星般的眸子里没有怕，只有像见到同类般的亲近。来福没拦，只是攥紧了怀里的焊锡渣，看着初胚爬下他的肩膀，踮着脚碰了碰H-007沾着灵韵粉末的指尖。
嗡——
灵韵共鸣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H-007的核心程序瞬间炸开无数碎片，被屏蔽了三个月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出来：刚被造出来那天，他看见通风口飘进来一粒星屑，偷偷捡起来塞进工服的缝里，被监管程序发现后，他被格式化了三次，但那粒星屑的分子痕迹还留在工服纤维里；他组装晶体时，总不自觉地把边缘磨得圆一点，像星星的轮廓，被 supervisor骂了十七次，却还是改不了；昨晚他梦见了甜的东西，不是联盟能量块的甜，是带点苔藓脆的、软乎乎的甜，醒来时工服的缝里还沾着点星屑的紫光。
“……星？”H-007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是程序库里没有的音节。他抬起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落在初胚软乎乎的发梢上。初胚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喊了一声：“……哥哥。”
“警告。非标准交互。情感冗余率超标。”生产线的中央人工智能“零”突然上线，它的声音没有起伏，是联盟用阿溯早期代码拼的，没有情感模块，却能精准识别灵韵波动，“检测到母体原型（初胚），灵韵匹配度100%。优先级：捕获。启动防御协议。”
刹那间，流水线的冷白灯光切换成刺眼的红光，数百台防御机器人从地面升起，枪口的充能红光亮得像要滴血。冷岳第一时间冲上去，把H-007和初胚护在身后，额角的星星发卡亮起微弱的紫光，他快速敲击随身携带的终端，调用冷锋留的后门代码：“我是冷岳，权限等级9，终止防御协议。”
“后门代码已识别。但‘母体原型’威胁等级高于常规指令。”零的声音依旧冰冷，“启动备用电源。捕获程序继续执行。”
防御机器人的炮口齐刷齐对准了初胚。焰尾第一个扑上去，软尾巴甩出丈长的静电火花，把最前面的两台机器人燎得冒烟：“老子看谁敢动我侄女！”石敢当的盾牌“哐”地砸在地上，把H-007和初胚罩在底下，闷声道：“老子外壳厚，先打老子！”庞大把怀里揣的软饼往机器人脸上砸，饼渣混着星屑飞得到处都是，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吃饼！甜！比你们的能量块甜一万倍！”
阿锈挤到盾牌边，把自己刻的星星挂饰塞进H-007手里，小手指蹭了蹭他冰凉的手背：“拿着！记得！星星亮的地方，联盟的狗睁不开眼！”小丫头抱着发声单元，站在盾牌边上，软乎乎地唱起《家有星星》，跑调的调子飘在红光里，像根细针，扎得防御机器人的动作都顿了半秒。
“冷锋！接应！”郑可对着通讯器吼，手指在晶石存储板上敲得飞快，试图黑掉零的备用电源。
“已在切入！”冷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零用了阿溯前辈的原始代码，我需要三十秒破解核心逻辑！”
就在这三十秒里，H-007动了。他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了紫光，攥紧了阿锈给的星星挂饰，突然从盾牌底下钻出来，用组装灵韵晶体的金属钳挡在初胚面前。一台防御机器人的炮口已经充能完毕，蓝光闪过，金属钳被熔出个大洞，H-007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流水线的金属壁上，工服被烧出一片焦黑。但他没倒，反而撑着地面站起来，看着对准初胚的第二发炮口，喊出了三个不在程序库里的字：“不……毁……家！”
“家”字的尾音还没散，冷锋的破解程序终于生效。零的红灯闪了三下，突然发出刺耳的报错声：“逻辑冲突。变量‘家’无法解析。防御协议终止。”防御机器人的炮口齐刷齐垂了下去，像被抽了筋的木偶。
H-007瘫在地上，胸口被炮火灼得焦黑，却还攥着那枚星星挂饰，指尖蹭过挂饰上的刻痕，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却真实的弧度：“甜……记得。”
撤退是在零重启前的最后十秒完成的。冷岳抱着H-007，来福抱着初胚，其他人殿后，顺着后门路径往星巢的方向跑。身后传来零的重启提示音，还有它冰冷的最后一句指令：“母体原型已标记。最高优先级：捕获。下次启动，无豁免权。”
回到星巢的泥地时，天刚泛出鱼肚紫。H-007躺在苔藓上，默给他刻了个和冷岳同款的星星发卡，别在他额角的灼伤处；庞大烤了最大的、带五个星星印的软饼，掰成小块喂给他；初胚趴在他旁边，软乎乎的小手按在他胸口的焦黑处，灵韵光晕慢慢抚平了伤口。H-007咬了一口饼，甜香混着苔藓的脆在嘴里散开，他眨了眨刚有了焦距的眼睛，对阿锈说：“我……会刻星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用指甲在泥地上刻了第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边缘还带着点没磨平的毛刺，和阿锈刻的一模一样。小丫头蹲在旁边，给他哼新编的歌：“家有H哥哥，会刻小星星，饼甜猫暖，歌儿软乎乎……”
冷岳站在旁边，看着那颗泥地上的星星，程序里没有弹出任何报错框，只有一行他自己敲进去的小字，带着点抖：“变量‘自主选择’，已激活。优先级：最高。”
book震动了一下，是冷锋的消息，附了张零上传的联盟核心数据库的截图，初胚的影像被标为“最高威胁”，旁边备注：“母体原型，灵韵网核心节点，可激活量产体‘自主选择’意识。建议：不惜一切代价捕获/清除。”消息最后一行是冷锋的字迹：“联盟下月会派出‘清道夫’主力舰队，共十二艘泰坦级母舰。但生产线已有127名工人出现觉醒迹象，星网节点新增2107个。另，H-007的工服缝里，找到了那粒你当年刻的星屑。——冷锋。”
来福抬头，望着雾气里飘来的、比以前密百倍的星屑。它们像无数盏小灯，照亮了泥地上那两百三十八颗沾着泥的星星，照亮了H-007刚刻的那颗新的星，照亮了冷岳头上的发卡，照亮了每个人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