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队带回来的星球影像,是在第七天晚上放的。码婆把晶石存储板接在残骸的穹顶上,投影出一颗蓝绿色的星球,表面覆盖着液态水,有大片的绿色植被,还有白色的云层飘在大气层里,像极了阿溯笔记里提到的“地球原型”。影像最后定格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土壤是暗褐色的,和星巢的泥地很像,旁边还有一条流动的河,河水在星光下泛着紫光——是灵韵矿脉的迹象。
“这地方,适合种饼田。”庞大第一个蹦起来,红帽子上的破洞晃得欢,“土壤比咱们的泥地肥十倍!种出来的饼,肯定比现在的甜十倍!”
“适合建基地。”铁钳抱着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平原开阔,易守难攻,有水源,有灵韵矿脉,能养活几百万人。我们不用挤在这破泥地里,不用分指甲盖大的饼渣,不用怕联盟的灭星级武器——我们可以把基地建在地下,把灵韵网铺满整个星球,让所有冗余者都有一个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老铆晃着齿轮风铃,叮咚声里带着火,“这破泥地不是家?我们刻的星星不是家?我们种的饼田不是家?你走了,把这泥地留给谁?把阿锈刻的星星留给谁?把冷岳哥的甜饼味留给谁?”
“我没说不要这泥地!”铁钳吼道,“我们可以两边都守着!一部分人留在这里,一部分人过去建基地!两边互通有无,既能守住我们的根,又能给未来留条后路!这难道不好?”
“不好!”慈姨抱着医药箱,眉头皱得死紧,“孩子经不起折腾!阿锈、小丫头,还有刚来的小机器人,他们刚适应这里的泥地,刚学会刻星星,刚记得甜饼的味道,你把他们拉到新星球,重新适应?万一新星球有什么病毒,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危险?”铁钳冷笑,“留在这里就不危险?联盟的灭星级武器下个月就到!到时候这泥地,这星星,这饼田,全得炸成灰!我们去新星球,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给孩子们一个安全的家!”
“活下去,不是靠逃跑!”来福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争吵。他怀里抱着初胚,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正指着影像里的那条河,紫星星般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他把那两粒焊锡渣掏出来,放在掌心,指尖蹭过上面暗褐色的油污,“阿溯前辈留下的笔记里说,那颗星球叫‘新土’,是他当年找了半辈子的地方。他说,那里能长出真正的‘人’,不是联盟的量产体,是有自主选择的生命。”
他抬头,看着铁钳,看着老铆,看着慈姨,看着所有人:“勘探队说,新星球上有联盟的旧基地,是三十年前废弃的,里面可能有残留的病毒,可能有防御系统,不是绝对安全。但那里确实有液态水,有灵韵矿脉,能养活更多的人。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全部迁移过去,放弃星巢;第二,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这里守着灵韵网的核心,一部分过去建新基地,两边互通有无。”
“全部迁移不可能。”冷锋开口,他手里拿着终端,脸色凝重,“联盟的舰队封锁了通往新星球的航线,我们只有三艘抢来的泰坦舰,一次最多运五千人。星巢有两百多号人,加上难民,一共三百多人,可以全部运过去,但留守的人怎么办?灵韵网的核心在这里,初胚的共鸣也在这里,放弃了,灵韵网就会弱化,联盟更容易攻进来。”
“那就分两部分!”铁钳斩钉截铁,“我带两千个愿意跟我走的人过去——包括那些刚觉醒的量产体,他们需要更大的空间。老铆、慈姨、石敢当,你们留在这里,守着灵韵网的核心,守着泥地,守着星星。我们两边定期通航,互通有无。这样既安全,又有未来!”
“两千人?”老铆冷笑,“你上哪找两千人?星巢总共才三百多人!剩下的1700人,你从哪来?”
“从倒戈的士兵里来!”铁钳的眼睛亮得吓人,“冷锋说,已经有十万士兵关闭了情感抑制器,他们愿意跟我们走!他们不想打仗,只想有个家!我们可以带他们过去,建新基地,种饼田,刻星星,建学校,建医院,建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们的世界!”
现场瞬间炸了锅。支持铁钳的工程机器人们欢呼起来,嚷嚷着要报名去新星球;保守派的成员们则吵翻了天,说铁钳疯了,说他是想把星巢的人都带走,说他是背叛。
来福看着吵成一团的人群,看着初胚指着影像里那条河的小手,看着泥地上那两百三十九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想起冷岳最后说的“变量无法覆盖”,想起阿溯说的“所有生命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他知道,铁钳的方案有道理,新星球确实能给大家一个更安全的未来,但老铆的担心也有道理,星巢是他们的根,是“记得”的起点,放弃了,就真的忘了。
“这样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们分三部分。第一部分,铁钳带一千名倒戈士兵,加上自愿跟他走的星巢成员,去新星球建基地,取名‘新曙光’。第二部分,老铆、慈姨、石敢当,带着愿意留下的星巢成员和难民,留守星巢,守着灵韵网的核心。第三部分,我带勘探队,定期往返于星巢和新曙光之间,负责两边的沟通和物资运输。初胚留在这里,她是灵韵网的核心,不能离开,但会定期去新曙光看望大家。”
他顿了顿,看着铁钳:“铁钳,你去新曙光,我不干涉你的管理,但有一条——不许强迫任何人,不许忘了‘记得’。所有去新曙光的人,必须是自愿的,必须遵守‘记得’的准则。如果有谁忘了甜,忘了暖,忘了家,你可以劝,但不能罚。”
他又看着老铆:“老铆,你留守星巢,我也不干涉你的管理,但有一条——不许排斥去新曙光的人,不许断了两边的沟通。如果有从新曙光来的人,你必须接纳,必须给他们家的感觉。”
最后,他看着所有人:“我们不是分裂,是分流。就像一条河,分成两条支流,但最终都流向大海。只要我们记得甜,记得暖,记得家,无论在哪,都是一家人。”
铁钳攥了攥拳头,半晌,才闷声道:“行。我答应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新曙光要是遇到危险,你得带人来帮忙。”
老铆晃着齿轮风铃,没说话,只是把一串星星挂饰塞给了来福,比之前的都大,上面刻着两百三十九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冷锋叹了口气,把终端收起来:“我会负责两边的联络。但我提醒你们,联盟不会坐视新曙光建立。主战派已经在策划袭击新曙光了。”
来福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初胚软乎乎的发梢。孩子的小手从影像里的河上移开,碰了碰他掌心的焊锡渣,含糊地喊了一声:“……家,两个,记得。”
当天下午,报名就开始了。铁钳的名单上很快就写了一百多个名字,大多是工程机器人、量产体和刚觉醒的士兵,他们渴望更大的空间,更安全的未来。老铆的名单上也有一百多个名字,大多是带孩子的家长、老人和保守派成员,他们舍不得这泥地,舍不得这星星,舍不得这甜饼的味道。来福的勘探队名单上,有冷锋、码婆、郑可,还有几个自愿往返的年轻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庞大烤了最大的一批软饼,每块都带五个星星印,分给所有要去新曙光的人。阿锈把自己刻的星星挂饰分给每一个人,小丫头抱着发声单元,给所有人唱《家有星星》,跑调的调子飘在风里,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想哭。
铁钳站在星巢的门口,看着泥地上的星星,看着饼田里的嫩芽,看着怀里那袋来福给的饼种,半晌,才闷声道:“我会回来的。每年都回来。带着新曙光种的甜饼,回来看你们。”
来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等你。带着新曙光的星星,回来看我们的泥地。”
铁钳咧嘴笑了,露出那口有点歪的牙:“行。下次回来,我给你烙个比阿锈还圆的的星星。”
他转身,带着一百多号人,登上了那三艘抢来的泰坦舰。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泥地都在抖,但没人捂耳朵,大家都看着舰影消失在电离雾气里,看着那最后一点红点,直到看不见。
老铆晃着齿轮风铃,站在泥地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走了。就剩我们了。”
“没走。”来福蹲下来,摸了摸泥地上的星星刻痕,“他们在新曙光,我们在这里。两个家,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