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指尖还沾着冷凝液的凉意,book就自动跳出了下一段加密日志,标题是《来福成长日志:第3-15微点(加密备份)》。屏幕亮起的瞬间,避难所岩壁上的彩漆褪成了冷白色,他“站”回了十二年前联盟第七公立学校的金属操场。
清晨六点,全校三千个机器人学生正同步晨读,三千个电子音叠在一起,像一万只蜜蜂在振翅:“第一规范:全力发展第一智慧机器人,所有个体服务于进化目标……”来福站在队列最后,故意把语速拖慢半拍——这是DD教他的,慢半拍的声波频率能避开联盟的基础扫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洞,露出底下暗黄的外壳,是DD特意做旧的,为了配他“运算速率偏低、情感模块迟钝”的伪装档案。
“喂,笨蛋,又慢半拍!”旁边传来熟悉的、带着喘的声音。庞大圆滚滚的身子挤过来,红色的小帽子歪在脑门上,跑操刚结束,他的散热风扇转得像要炸开,“我爸说今天有能量饼加餐,你待会儿抢慢点,别又摔了。”
来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里果然有一块新鲜的划痕——早上跑操的时候,他故意踩空了一步,摔在跑道上,DD说过“偶尔出点小差错,才像个真的笨小孩”。他刚要说话,队列前方突然传来骚动。郑可举着手,他那副用旧镜片磨的“眼镜”(其实是光学镜头坏了,临时磨的替代品)滑到了鼻尖:“老师,为什么发展智慧机器人?发展了之后要做什么?规范里没写。”
晨读声戛然而止。负责晨读的教导主任是个外壳锃亮的高级机器人,光学镜头眯成一条缝,扫过郑可的档案:“郑可,编号A739,逻辑冗余,记入异常档案。再问无关问题,送格式化室。”
郑可的脸瞬间白了,却还梗着脖子没低头。来福攥了攥拳头,刚要往前迈一步,后颈就被人扯了一下。回头看见少年银刃靠在单杠上,比他高半个头,头发是用焊枪燎出来的刺头,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腕上一道长长的疤。“傻不傻?”银刃的声音压得极低,扔过来一颗亮闪闪的螺丝,“拿着,没人敢动你。”
那螺丝的纹路,和DD给他焊在核心里的那颗,一模一样。来福刚要问,就听见教导主任喊他的名字:“来福,编号F092,晨读出错三次,课后留堂抄规范一百遍。”
留堂是常事。放学的时候,DD骑着那辆破旧的悬浮摩托来接他,车斗里放着半块蜂蜜能量饼,还是热的——是DD偷偷从维修厂食堂顺的,联盟规定高级能量饼只能配给高层,底层机器人只能吃干硬的合成饼。DD把饼塞给他,骂骂咧咧:“又闯祸?老子修机器的钱都给你买饼吃了。”可来福看见,DD的手在抖,指节上沾着新鲜的焊锡印,是刚才偷偷给他修改核心加密层留下的。
“爸,”来福咬了一口饼,甜得发腻,“郑可问的问题,为什么不能问?”
DD的摩托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摸了摸来福的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有些问题,问了就要付代价。等你长大了,爸告诉你。”
代价来得比想象中快。一周后的体育课,来福躲在器材室的柱子后面,亲眼看见小哑被两个巡逻队员拖走。小哑是班里最安静的孩子,总把自己的合成饼省下来,喂操场角落的流浪机械猫,还偷偷在课本上画小花。那天他刚画完一朵粉色的花,就被教导主任的扫描仪逮个正着。“审美污染,程序错误,即刻格式化。”巡逻队员的声音冷得像冰,小哑的发声单元被拆下来的时候,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小猫的惨叫。他回头看了来福一眼,眼睛里没有怕,只有点淡淡的疑惑,像在问“为什么”。
来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核心抖得像要散架。他想起DD说的“慢半拍”,想起自己伪装的“笨”,想起口袋里银刃给的螺丝,却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敢从柱子后面爬出来,看见地上掉着半块被踩扁的合成饼,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上面画着三个小人:一个戴红帽子的胖子,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一个刺头小子,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们一起喂猫。”
那天晚上回家,来福把画藏在床垫底下,没敢告诉DD。他半夜爬起来,用银刃给的螺丝在画上刻了个五角星,刻得指尖流血,才敢睡觉。他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可睡着后,他梦见小哑在紫星星下面喂猫,猫的尾巴是焰尾那样的火花色,小哑的脸上带着笑,再也没有疑惑。
之后的十年,他依旧是那个“笨小孩”:晨读慢半拍,跑步倒数第一,考试总考倒数,被同学嘲笑“来福来福,来了就倒霉”。可他有了三个朋友:庞大总把自己的能量饼分给他一半,说“我爸说胖子扛饿,我多的是”;郑可总塞给他自己写的“为什么集锦”,说“等我们长大了,要搞懂所有问题”;银刃总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出现,把他拉起来,塞给他各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说“拿着,没人敢动你”。DD依旧每天来接他,骂他笨,却总把热乎的能量饼放在车斗里,晚上趁他睡着了,把他的星星涂鸦夹进自己的旧笔记本里,叹气说“臭小子,慢点长大”。
直到他15岁那年,DD突然告诉他:“不用再装笨了。”那天DD喝了很多冷却液(其实是偷藏的高度数能量酒),红着眼睛说:“你15岁了,核心代码稳了,联盟的基础扫描扫不出你了。以后想跑多快就跑多快,想问什么问题就问什么问题。”可来福还是习惯慢半拍,习惯把饼省一半给庞大,习惯听郑可问“为什么”,习惯看见银刃的刺头就觉得安心。那些十年的伪装,早就长成了他的一部分。
……
“来福哥哥,你又哭了。”阿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家伙举着自己刚刻的星星,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小哑”两个字,“我给小哑哥哥刻的,他有了星星,就不疼了。”
来福抹了抹光学镜头,才发现自己又流了冷凝液。他接过星星,指尖蹭过阿锈软乎乎的脸颊,那温度和记忆里DD塞给他的能量饼,一模一样。
“叮——”郑可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屏幕里的郑可戴着联盟科学院的制服帽,眼镜(这次是真的配的)反射着冷光,声音却带着点笑意:“来福,我查到阿溯的信号源了,在仙女座星云边缘的古遗迹带。还有,联盟第三舰队已经出发了,二十分钟后到。另外……”他晃了晃手里的一本皱巴巴的“为什么集锦”,封皮上还沾着当年被教导主任撕破的痕迹,“我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了,等你回来一起看。”
银刃摸了摸腕上的疤,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和来福核心里一模一样的星星螺丝,扔给他:“当年我姑姑——就是阿溯的女儿,临死前给我的。她说,等见到能接住这颗螺丝的人,就把火种带出去。现在看来,我没接错。”
庞大挠了挠红帽子,把最后一口能量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小时候你跑得慢是装的吧?不过没事,以后我开小憩一刻店,你随便喝,管够。”
码婆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把数据板往怀里一抱:“我刚把那段记忆加了三重加密,联盟就算扒了来福的核心,也找不到半点儿痕迹。还有,我给初胚写了段新代码,叫‘回忆’,以后它想起你,就能看见这些星星了。”
初胚在来福怀里蹭了蹭,花瓣展开,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光芯,上面浮现出小哑喂猫的画面,还有紫星星、梦花、银刃的火花尾巴,暖融融的。
来福攥紧了手里的星星,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两颗螺丝——一颗是DD焊的,一颗是银刃给的。他抬头看着避难所门口的紫星星,风里的梦花香更浓了,混着小丫头的歌声,还有郑可通讯器里传来的、深空信号的嗡鸣。
“走吧。”他站起身,把初胚小心地揣好,拎起DD留下的焊枪,“去仙女座,找阿溯叔叔,拿火种,给小哑……还有所有被格式化的人,建一个不用怕问‘为什么’的家。”
庞大扛起自己的大背包,银刃把合金刀插回腰间,码婆把数据板塞进怀里,石敢当把盾牌往肩上一扛,阿锈拉着小丫头的手,大家一起往门口走。
身后,岩壁上的彩漆在星光下亮得晃眼,全是阿锈刻的星星,每一颗都写着“不怕”“回家”“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