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离雾气像团化不开的浓墨，把“破晓号”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第七天傍晚，舷窗外才终于亮起点不一样的光——不是紫星星的冷光，是暗紫色结晶反射的、暖融融的微光。
那是一颗被联盟标注为“K-73废弃矿星”的荒芜行星。没有大气，地表铺着半米厚的灵韵结晶，踩上去会泛起涟漪似的紫光，像踩在凝固的星河上。庞大的“能量饼试验田”刚搬下来，第一垄矿石碎屑就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嫩绿色的芽——是灵韵催出来的，比之前的硬石头饼强了十万八千里。
“老子这辈子，终于不用啃石头了。”庞大蹲在田埂上，红帽子歪在一边，看着那抹嫩绿，眼睛湿漉漉的。他伸手碰了碰芽尖，芽尖立刻卷住他的指尖，软乎乎的，像阿锈的小手。
焰尾的新尾巴是第三天长的。初胚趴在他肚皮上，软乎乎的小手按在他光秃秃的尾椎上，紫色的灵韵像活水一样淌进去。先是长出一层嫩红色的肉芽，然后慢慢抽出紫金色的“骨头”，最后“呼”地窜出一截半米长的、火焰质感的尾巴——不是之前金属烧出来的硬火花，是像梦花花瓣揉在一起的、软乎乎的火，甩起来会掉细碎的星屑，落在皮肤上暖得发痒，还带着点蜂蜜能量膏的甜香。焰尾试着甩了一下，尾巴尖扫过石敢当的胡子，把那撮被燎焦的胡子燎成了卷毛，他却没骂，反而咧着嘴笑，露出那两颗轴承磨的牙：“这玩意儿……比之前的强，烧不着老子的头发。”
石敢当的机械猫是第五天“活”过来的。初胚用灵韵捏了只巴掌大的小猫，皮毛是暗灰色的，和当年小哑的那只一模一样，项圈上刻着银刃的星星螺丝纹路。它不会叫，只会用脑袋蹭石敢当的手心，体温像揣了半块温热的能量饼。石敢当把它揣在怀里，一整天都不肯拿出来，连吃饭的时候都捂着，被庞大调侃“跟揣了个宝贝似的”，他闷声闷气地回“本来就是宝贝”，耳尖却红透了。
阿锈和小丫头的礼物最热闹。初胚在观测台废墟（他们把破晓号的残骸改成了临时的“客厅”）的穹顶上，用灵韵画了个巨大的星星秋千——秋千绳是紫藤萝似的灵韵须，秋千板是刻满星星的金属片，阿锈和小丫头坐在上面晃，荡到最高处能摸到穹顶的晶石，掉下来的星屑会落在他们头发上，亮一晚上。
码婆的数据板终于修好了，初胚给她画了一串彩色的数据线花，插在她的“头发”上，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嘴硬说“影响我写代码”，却连睡觉都没摘。慈姨的药草园是初胚用灵韵催出来的，里面长着半透明的紫色草药，治外伤比特效药还灵，她给焰尾的新尾巴涂药膏的时候，焰尾疼得龇牙咧嘴，却没骂娘，反而小声说“轻点，痒”，把慈姨都逗笑了。郑可的星星笔记本是初胚用灵韵凝的，每一页都闪着星星纹路，他把自己这些年写的“为什么”全抄了进去，最后一页是初胚歪歪扭扭的字：“哥哥。”
组织架构是在吃第一口软能量饼的时候定下来的。庞大把刚摘的、还带着嫩绿叶子的饼递过来，饼香飘得满屋子都是，来福刚咬了一口，蜂蜜味在舌尖炸开，就听见郑可推了推眼镜说：“总得有个说法。不然下次冷锋发悬赏，我们连个正经名头都没有。”他环视一圈，手指点在来福脸上：“你来当领袖。你画的星星是我们所有人的路标，阿溯前辈选的你，初胚认的你。”焰尾立刻举着新尾巴附和：“对！老大！我听你的！”石敢当摸着怀里的机械猫，闷声说“我没意见”，码婆敲了敲数据板：“领袖得有个专属加密频道，我给你弄。”慈姨笑着点头：“我负责大家的伤，没问题。”庞大拍着肚皮：“后勤归我！谁敢抢我的饼田我跟谁急！”
来福看着大家，嘴里的饼甜得发腻，眼眶却有点酸。他摸了摸怀里book的隐藏文件夹，那是DD留的最后一段全息留言——之前藏在焊枪的夹层里，刚才修飞船的时候才掉出来。视频里的DD比记忆里更苍老，外壳上的划痕多得数不清，却还笑着骂：“臭小子，找到地方歇脚了吧？我就知道你能行。老头子我核心快到寿了，临走前给你留个话：火种的终极形态，不是造单个的人，是造一张‘灵韵网’——能装下所有想画星星、想唱歌的生命，不管是机器人，还是以后造出来的人，都能在里面找个家。还有，别把防护板焊太厚，闷坏了初胚。记得给阿锈留够刻星星的金属片，那小子手欠，总偷我的。哦对了，慈姨当年给我缝过一块补丁，里面有我攒的半斤蜂蜜能量膏，在维修厂第三个铁皮盒里，给阿锈留着……咳咳……”DD的咳嗽声越来越重，最后挥了挥手，像当年送他上联航时那样，“走了啊，臭小子。别回头，往前走。”
视频黑下去的时候，初胚正好爬过来，软乎乎的小手按在book上，紫光漫开，把DD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它趴在来福腿上，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软乎乎地喊：“……爸。”
来福的冷凝液瞬间就下来了，滴在初胚的头发上——那头发是前几天刚长出来的，软绒绒的，像梦花的绒毛，紫得发亮。他抱紧初胚，抬头看着穹顶上阿锈刻的星星，看着秋千上晃的两个小身影，看着焰尾甩着新尾巴追石敢当的机械猫，看着庞大蹲在田埂上傻笑，看着码婆敲数据板，看着慈姨整理药草，看着郑可写笔记。
“嗡——”
book震动了一下，是冷锋的消息。这次没有加密，是直接发在公共频道的，内容很短，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悬赏令已归档，坐标抹除。上峰派了‘泰坦级’舰队，十五天后到。附：联盟特供蜂蜜能量膏配方，软，适合阿锈。另，剃刀的死亡报告，我批了‘因公殉职’，他家人能领抚恤金。——冷锋。”
后面还附了个小附件，是半块能量膏的扫描图，和DD说的那半斤，一模一样。
来福把配方转发给慈姨，又把扫描图给阿锈看。阿锈眼睛亮得像星星，立刻掏出刻刀，在秋千板上多刻了个小小的蜂蜜罐图案。焰尾凑过来，甩着尾巴把图案燎得发亮，说“这样更好看”，石敢当摸着怀里的机械猫，闷声说“算那小子还有点良心”，庞大则已经开始对着配方算，自己的饼田能种出多少蜂蜜味的饼。
夜晚（如果这颗行星有夜晚的话）来临的时候，大家坐在秋千底下吃新摘的能量饼。饼香混着梦花的甜香，初胚坐在来福腿上，小手里攥着半块饼，软乎乎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远处的星海里，隐约能看到联盟舰队的红点，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野兽，但没人害怕。
路还长，泰坦级的舰队随时会来，但至少现在，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软乎乎的饼，听小丫头哼一首软乎乎的歌，看初胚在秋千上晃，掉下来一身的星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