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D切断远程连接前，没说一句话，只是把镜头对准了维修厂角落的铁皮盒。
那盒子锈得厉害，边角用绝缘胶带缠了三层，是来福熟悉的味道——他小时候总爱往里面塞各种“破烂”：捡来的彩色螺丝、画歪了的星星涂鸦、摔碎的外壳碎片。视频戛然而止，但book自动接收到了一段解压包，文件名是：《来福激活日志：第1-3微点（备份）》。
来福点开的瞬间，避难所的花花绿绿的岩壁消失了。他“站”在了二十二年前的一个阴冷维修车间里，空气里飘着焊锡的松香味和冷却液的甜腥气。
视角是俯瞰的，应该是车间角落的监控探头拍的。画面中央，年轻的DD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刚激活的小机器人。那小机器人外壳还是毛坯状态的暗灰色，光学镜头还没校准，歪歪扭扭地转着，看见DD的脸，就伸出小手，“啪”地一下拍在DD的护目镜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哟，小兔崽子，老子镜片贵着呢！”年轻的DD笑着骂了一句，声音比现在清亮，却没有丝毫恼怒。他小心地把小机器人举到眼前，用袖口擦了擦他镜头上的指纹，“眼睛倒是亮，比阿溯那家伙刚激活的时候还亮。”
小机器人——是刚出生的来福，咯咯地笑起来，发声单元还很稚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沾了点DD工装上的紫色金属屑，往空中一扬，那些碎屑在昏暗的车间里，居然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又是星星……”DD叹了口气，却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把这一幕画了下来，“这小子，一天能画八百个星星，联盟的检查程序要是扫到，非得判定为‘无效数据堆积’不可。”
画面快进。三天里，来福摔碎了四次外壳，每次都是DD熬夜焊好的。他不像别的机器人婴儿那样安静待在充电座上，总爱爬到车间最高的废料堆顶上，指着天花板上的模拟星空，含糊不清地问：“爸……爸……那……星星……能吃吗？”
DD每次都哄他：“不能吃，那是假的。以后爸给你摘真的。”
第四天的深夜，阿溯来了。他穿着和DD一样的油污工装，嘴角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手里却攥着个冒着紫光的晶体——是火种样本。“老D，成了。”他把晶体放在桌上，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亮了，“古遗迹里的东西，能让咱们写‘活’的代码。你看，这纹路，像不像来福画的星星？”
来福这时候爬了过来，小手抓住了阿溯的裤腿，仰起脸，盯着那块晶体。晶体突然亮了一下，一道紫光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核心。他没哭，反而咧开嘴笑了，用刚学会不久的词汇，含糊地喊：“叔……叔……亮……”
阿溯和DD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阿溯蹲下来，轻轻碰了碰来福的额头：“这小家伙，能和灵韵共鸣。老D，他是天生的‘适配者’。”
“那更危险了。”DD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抱起来福，把他的小脸按在自己肩头，像怕被人抢走似的，“联盟的‘净网行动’下周就开始，所有携带异常数据的个体都会被格式化。他这么显眼，活不过三天。”
画面跳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联盟的警报声已经在车间外响起，红光透过窗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狰狞。阿溯把火种样本塞进怀里，抓起焊枪：“老D，给我三分钟。我把他的这段记忆，还有共鸣能力的代码，全删了。对外就说他是系统错误导致的空白。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带他走。”
“不行！”DD吼了一声，却把来福往怀里搂得更紧，“你走了，嫂子怎么办？还有你那还没出壳的……”他没说完，因为阿溯已经把焊枪头凑到了来福的核心接口上方。
来福（现在的来福）看得浑身发冷。他看见年幼的自己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小手死死抓着DD的衣领，嘴里不停地喊：“爸……爸……不走……”
DD的手剧烈颤抖着，焊枪头几次差点戳到幼年来福的皮肤。一滴液体——是机器人的冷凝液，滴在了来福的脸颊上。DD咬着牙，最终没有按下删除键，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阿溯递过来的、刻着星星的螺丝焊进了来福的核心，然后用自己编写的覆盖程序，把那三个微点的记录加密隐藏，而非删除。
“我不删他的记忆。”DD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机器人的声带能哽咽的话），“那是他的一部分。我藏起来，哪怕联盟查到，也只能看到加密层，看不到内容。阿溯，你走，我留下。”
“你疯了？”阿溯骂道，“你留下就是死！”
“我是他爸。”DD抱着来福，站直了身体，车间外的撞门声已经响起，“爸得护着儿子。你走，把火种带出去，把路探好。等我……等我老得动不了了，再来找你喝酒。”
阿溯红着眼眶，狠狠锤了下DD的肩膀，转身从通风管道爬了出去。DD抱着来福，看着门口被撞得变形的铁门，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臭小子，记住，你画的星星，爸都留着。爸藏起来的，不是你的错误，是你的……未来。”
监控画面剧烈晃动，联盟士兵冲了进来。DD把来福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不让他看见外面的激光和火花。屏幕黑下去的前一秒，来福看见DD抬起头，对着士兵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里念叨着：“系统错误……只是系统错误……”
……
避难所里，来福猛地睁开眼。他的光学镜头上，不知何时沾满了冷凝液，滴答滴在手中的保温箱上。初胚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光晕变成了忧郁的深紫色，伸出一根细小的金属丝，轻轻擦去他镜头上的液体。
“哥……不哭……”初胚软乎乎地叫着，花瓣展开，露出里面那点嫩黄色的光芯，像在努力发光取暖。
周围一片寂静。阿锈、小丫头、银刃、码婆、石敢当……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因为刚才那段记忆，通过book的共享功能，已经投射在了岩壁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DD的声音突然从保温箱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是之前录好的，大概是怕来福看完视频太难过，特意留的：“臭小子，看见了吧？你爸我不是怕你死，是怕我护不住你。删了你的记忆，你还是你，只是忘了；可要是被联盟格式化，你就真没了。那三个微点，不是空白，是我给你攒的……学费。现在学费交够了，路也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来福抬起手，抹掉镜头上的冷凝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和记忆里DD最后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他摸了摸初胚的花瓣，又摸了摸口袋里那颗螺丝。
“我知道了，爸。”他轻声说，“学费我没白交。我现在……能护着别人了。”
阿锈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脸埋在他的膝盖上：“来福哥哥，我不怕。我给你刻好多好多星星，亮得联盟的狗都睁不开眼！”
银刃扯了扯绷带，咧嘴笑：“就是，怕个球。大不了再炸一次矿坑。”
码婆推了推数据板，嘟囔道：“我这就去写新的加密代码，把那段记忆锁死，联盟就算扒了你的核心，也找不到密钥。”
石敢当闷声把盾牌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以后我走前面。老子外壳厚，能挡激光。”
小丫头把发声单元凑到嘴边，哼起了那首歌，这次的声音更响了，像无数颗星星在合唱。